新彼岸市,特训营。
清晨四点半,清脆哨鸣划破云霄,蜷缩在墨绿被褥中的小女孩在哨声催促下迷迷糊糊睁开双眼。
即便上下眼皮打架,小云蔷也手脚麻利地换上昨日从异管局处领取的迷彩绿训练服,旋即下意识将被子叠成整齐的豆腐块,铺平床单,飞速钻入洗漱间刷牙洗脸。
从穿衣叠被到进入卫生间洗漱,这一连串动作似乎重复过成千上百次,流畅自然。
小云蔷站在卫生间洗漱镜前,擦拭面颊的动作停顿两秒,然而急促的哨声还在不断提醒,容不得小云蔷多想。
走出卫生间,小云蔷路过床铺时不知为何多看了几眼宿舍的另外三张床铺。
总觉得,这些空荡荡的床铺上也该有人,同她一起洗漱出门。
心脏上短暂飘过一朵乌云,小云蔷有些伤感。
四点半对于上早八都困难的大学生而言确实过早了,池玉兔才从床铺上万分艰难地挣扎着坐起,就对上小云蔷望过来的复杂眼神。
池玉兔以为镜子空间又在大家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变化,导致镜子录像里的“小云蔷”能看见自己,于是打着瞌睡对小云蔷挥了挥手。
可惜小云蔷的视线停留三秒不到便移开,半点没有回应。
池玉兔收回手,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漫长的、重复的、封闭的生活,为什么不恐惧?”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睡眠不足的池玉兔死鱼眼,心情没有半点波动,甚至对镜灵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没听清。
池玉兔抬头,看见“池婵娟”背贴在天花板上,与自己四目相对。
脸上依旧是那幅天真好问的神色。
有点恐怖谷效应了。
镜灵试图跳脸吓她的行为直接让池玉兔困意消散。
它刚刚,好像说了些什么?
池玉兔:“什么?”
“池婵娟”骤然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所幸它在最后一刻放弃了五体着地的姿势,最后两脚站立在池玉兔面前。
“池婵娟”一板一眼地重复:“漫长的、重复的、封闭的生活,为什么不恐惧?”
漫长的、重复的、封闭的生活……
池玉兔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它之前为什么会说“你们的像”了。
寝室长云蔷总是很忙,没有多少时间待在寝室,在寝室的时候也常扮演沉默的倾听者,说话言简意赅,从未同她们说过自己的过往。
漫长的、重复的、封闭的生活,看来云蔷在异常管理局的特殊训练营中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岁月。
据池玉兔所知,为了帮助特殊人员更好地与身上的异常抗衡,特殊训练营的训练强度很大,云蔷可能没多少时间和机会接触外面的世界。
况且云蔷过去的环境与经历如此特殊,估计异管局的相关负责人对她的看管会更加严格,以免她一着不慎误入歧途。
长期重复单调的生活,又时刻处在生死危机和高强度训练的重压下,人的精神状态自然容易趋于崩溃。
被困在病房的那些年,池玉兔常觉得喘不过气,虽然身体好好躺在病床上,但灵魂像被扼住了脖子般窒息,那些压抑的、绝望的情绪随时间一点点渗入骨髓,流向四肢百骸。
病房外偶然飞过的鸟儿,都会引起她的嫉妒。
池玉兔当然知道这样的情绪不好,在白日里她能微笑着安抚前来关心的父母和朋友,可当月色沉下,难以入睡的大脑总是反复酝酿那些阴暗不堪的情绪。
看不见希望的日子里,失去自由的恐惧日复一日加剧。
仅仅回忆过去片刻,池玉兔的胸腔已然憋闷得不行,忙收回思绪,专注的目光重新投向小云蔷。
好在,那些都是过去。
那云蔷呢?她会是怎样的感受。
“池婵娟”好奇地探出脑袋,在池玉兔脸上打量一会儿,“恐惧,没错,奇怪?”
病房、鸟雀、虚弱……以及它虚构的亲朋背弃情境,应当是挑动眼前这个人“恐惧”情绪的关键药引。
她在回忆,她产生了恐惧,这在它的预期之中。
偏偏地点和时间都不对,在它为她构建的专属空间中,在它精心设计要激发她的恐惧情绪时,她的恐惧峰值却没有此刻它什么都没做高。
“为什么?”它认真询问。
它在试图弄清楚一些事情,它在学习和成长。
接触异常事物特别是这种存在成长可能的万不可掉以轻心,池玉兔于是故作高深道:“恐惧的内核是爱。”
池玉兔承认,她在胡说八道。
可能确实是睡眠不足人不清醒,否则池玉兔大概不会接话,依旧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