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说没兴趣,眉间有若有似无的愁绪。我就知道,你肯定在想什么事情,没闹你。”殷正钦倒也不藏着掖着,“你现在这么说,那就说明昨天你们的话题应该跟他相关的,都是戛然而止的。他向你问到花朝文,无论问题是什么,你要知道内情,哪里敢应?”
眼中渗着精明:“就更不要说,你这个弟弟是属于那种有点慧根,但装疯卖傻的了。”
摩昂侧身看向殷正钦,有点意外:“就连他装疯卖傻,你都看出来了?”
这么短的接触时间啊!
殷正钦牵起摩昂的手,引着人来到宽椅边坐下,又来到摩昂对面坐下:“他说我不会打牌,不就是在踩假水么?”
摩昂仍旧有些惊讶:“你这眼睛...”
殷正钦无所谓地笑笑,手上则是泡起了青柑普洱:“我要跟那么多官员打交道,就算可以去打听他们的喜好,但要是连路边的小童都知道的,那就肯定不可能送礼送到心坎儿里去。要想跟他们是铁磁的关系,察言观色很重要。甚至打一圈儿酒下来,就得知道人家喜欢什么女人,对香味有什么特殊的喜好,身体是不是有隐疾等等。否则,人家有隐疾,你还送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过去,不纯纯找死得罪人么?”
将泡好的茶,推一盏到摩昂面前去:“你弟弟要在我面前装疯卖傻,可不容易。”
摩昂恍然:“难怪你今天...”
殷正钦的配合恰到好处,原来如此啊~
“这只能说明,我们之间那叫心有灵犀啊~”殷正钦嘿嘿一笑。
又为他斟了一盏茶,浅抿一口:“不过...你到底是出于何种考虑的?若花朝文是这种情况,他又一天到晚的住在水晶宫,最多跟花朝文打个照面什么的,你去引他上道,是什么意思?”
摩昂垂眼看向盏中的茶汤,目光幽深:“花朝文是他两个哥哥的太子太傅。”
殷正钦琢磨着:“老师?”
摩昂敛着眉,声音都混杂上了一抹难言与晦涩:“嗯。国相这个位置,在外祖父时期乃至之前,都是没有的。那个时候,只有左右丞相。是后来,建立了大一统,才多设了一个相位。表面上,是把丞相的权力再分一部分出来,如此三者之间可以相互牵制一下。但实际上,左右丞相也只是理常务事。而国相,才是真正地总揽大局。左右丞相都是在国相之下的。但大伯一直让国相这个位置悬空。就是有位置,但没人的情况。大家都当大伯还没选出合适的人来。但实际上,这个位置有人,就是花朝文。不过,在没有敖甲之前,他领的是‘太学’的校长一职。敖甲可以读书写字的时候,他就兼任了太子太傅。后面敖乙也可以读书写字的时候,两个他就一起教的。都是目前这种定居之下,花朝文才真正领了这个国相的位置。名副其实了。”
“大概没谁想得到,区区一个‘太学’的校长,竟然总揽军政大权,还操盘了当年那些门阀自相残杀一局,让大伯的统治空前强大。”
“他看上去,确实就很普通的一个文人模样。”
“但...他们花家其实和敖家的渊源不止这些。花朝文的爷爷是外祖父刚继位之后,就从一众翰林学士中提拔出来的院长。但没做几年,花朝文的爷爷因早年的一首诗文冒犯高外祖父,下了文字狱。全家流放边疆,永不得回王城。花朝文爷爷的弟弟也是翰林,数次启奏,其哥哥是被冤枉的。总共上了九十多道折子,外祖父才重启此案。经过调查,确实冤枉,就把当时检举的给宰了。花朝文的爷爷奉诏回来。但花朝文的爷爷也启奏,花家再不涉足政事,愿为布衣。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外祖父同意了这个启奏。自此,花朝文的爷爷,以及其爷爷的弟弟,兄弟俩就退出官场,落地为商。连一百年都不到,他们花家就成了主流的富商之一。经过发展,就成了门阀。之后,他们花家就是十大门阀之一。花家和很多官员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花家不和官场上的人联姻,选的都是其他富商。总之,是一个跟官场既有关系又没关系的情况。”
“在大伯认识花朝文之后,属于花家和敖家的缘分,又一次展开。大伯和花朝文之间的关系,按母王的说法,那就是不清不楚的。大半夜的,花朝文可以闯宫禁,跑去找大伯喝酒。也可以根本不顾及大伯是太子,指着人的鼻子就开骂。要说这其中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花朝文什么事都没有,就显得太奇怪了。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后边大一统了,花朝文也一样这么干。大伯一次都没治罪。那些因为扯断大伯一根头发就被乱棍打死的宫人,大概都得哭死。”
“...花朝文的爷爷,创造了一个怪物——‘杏繇宗’。那是埋藏在宫中最隐蔽的触手。外祖父掌控朝堂,用的就是它。花朝文爷爷的弟弟,不姓花,姓华,随母姓。知道他们是兄弟关系的人也很少很少。很多都在紫薇宫这个绞肉机里被绞了。花朝文爷爷的弟弟,就是‘杏繇宗’的第一任宗主。而后,属于花姓这一支的,那是才高八斗,名冠天下,风流无双,谁与争锋。而华,没听说过。后边儿的宗主都是华姓。华家的宗主,个个都是潜伏于黑夜之中的死亡镰刀,他们的功力深不可测。”
“原本,这些事情也不会被我们知道。是有一次敖乙生病,大伯去南海监督疫病治理之时,有人跟他汇报敖乙的情况。说的很细,大伯听得几度不耐烦,但始终没说什么。正常来说,大伯只需要知道一句话,敖乙到底有事没。按照大伯的武力,这么多废话,早把人头骨捏碎了。但没动手,就值得思考了,最大概率是打不过。这么一个不对劲的苗头,被母王的手下捕捉到,事情也就逐渐被我们知道了。”
“母王和大伯斗了几千年,那是你有情报系统,你有暗夜杀手,我也有。明争暗斗,争执不休。”
“海族化为人身后,多数都是也就几百年的寿命。几十到一百年,也是有的。也有长如海龟数十万年,甚至接近百万年的。但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跟龙族相媲美,真正能够活到万万年。龙族多数其实都是非自然死亡,几乎都是活得没兴趣了,自杀死的。长寿,对龙族而言,或许是一种诅咒。”
“曾经那些事,因为不断的更迭,因为战火,灰飞烟灭。”
“你那天有一句话说的对,大概在我之后的第四代,就不用再送孩子过去了。”
“以前,其实发生过那种特别残忍的事,诸如屠城等。就发生在四海一的时候。后边儿将门阀在海底的历史中抹去,更是有很多残忍的事。”
“但你懂的,大伯是圣主,怎么可能有错?所有的有一点脏污的事,都和他没关系。”
“自祖龙任用刀笔撰开始,这些刀笔撰都是非常容易修炼成人形,功力还算尚可一观的海族。”
“大伯的武力在那里放着,什么样的手段也用得出,那些刀笔撰哪敢留下任何一点影响他英明神武的记载?就更不要说,在大战前,他就已经熬死了几百个刀笔撰。战火一烧,就更是...”
“也就我们现在还知道这些事,到州儿那儿,就没有这些事了。有的只是,祖庙在东海,东海还有两个龙神。身为龙族,他应该去朝圣。”
“花朝文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我不知道,我也没兴趣知道。俏色四足鼎既然都已经到了我手里,东海和西海就是独立的关系了。如果我没有推测错,花朝文也会是敖丙的太子太傅。”
“我昨天跟敖丙说,想要跟我一样,想要精通律法,再要精通吏规,这是了解紫薇宫运转的基础。‘红蓝对抗’学抉择,律法吏规塑网络逻辑。”
“他‘红蓝对抗’是已经出师了。很多年前,就已经很厉害。他的军事指挥能力完美继承大伯。他要在那场大战的时候能够上战场,大伯估计都没下场的意义了。而律法和吏规这两个,是他相当欠缺的东西。他武力很强,大伯也过于宠他。他是目无法纪的。吏规这个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复杂,那是因为牵动千丝万缕。简单,那是因为结构足够清晰。”
“他目前这个样子,就算大伯按头让花朝文教他,花朝文都不会干的。除非他能表现出一定的政见,花朝文才会拿正眼瞧他,才会有那个心好好教他。”
“他们花家当年是个什么情况?那是每一分血肉里都是傲气。”
“敖甲敖乙当年,可也没少拿给他整得苦不堪言。但他也确实把敖甲和敖乙给培养出来了。除了这俩就个人情感上是鸳鸯外,在政见,在辞令,在很多方面,那都是相当优秀的。我有时,都会自愧不如。他们是有严师,我是靠着在这个泥塘子里滚出来的。”
“敖丙把我当目标,那是委实没有必要的。而且,这也会让人打翻醋缸子的。”
“我有意说那些事情,就是混淆黑白的。他看东西,就黑白两个。你我也是自小长大的。小时候,不就是这个样子?但官场,从来就是个泥塘子。甭管在位的君主有多圣明,不会改变这个情况。这就是根植于人性中的东西。他要一直都黑是黑白是白,趁早断了做东宫的念头。毕竟,东海那边也没有传承的必要了。他安心当个夫人,陪大伯玩玩也可以。”
“但我们这边没有收到他们在东海大婚的消息,只有他被册封为王太子,仪仗翻倍,礼同紫薇的消息。说白了,大伯给他留了一条退路。万一敖丙想要放弃这么一段感情,那么官方认同的身份是王太子,就不会有任何影响。和离也就和离。敖丙的地位也就仅仅在他一人之下,没有任何人可以骑到敖丙头上去。就算敖丙是个政治低能儿,大伯在,没谁敢干什么。而要是夫人的话,万一和离,不仅仅和离之后,敖丙会低人一等,这些事也会被诟病。无论是他,还是敖丙,那是绝对不能有任何污点的。”
“与此同时,也像那天我对你说的。大伯确实是有留退路的考量,但更多的,这个考量之下却暗藏危机。这个危机就是,王太子这个身份是高于东宫太子的。相当于来说,就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个王上。并不参与东宫太子对紫薇宫的竞争。这个身份,没有遗诏,都没关系。只要头一个驾崩,王太子立刻就可以举王印继位。不像东宫太子,必须要等到信官宫首席宣读遗诏,托孤大臣奉印才行。这个位置,比东宫太子好做,因为不会有上下的猜忌。只是说,两者若理念不同的话,往往也会存在矛盾。但大伯那边会解决这个问题。同时,这也是王权二重性和忠君二重性的交汇点。所以,我才说,他不知道自己所具备的特殊政治地位与政治属性太危险了。他住在水晶宫里,不出来走动,不会有任何问题。一旦出了水晶宫,目前还是那些老人家在,大家都懂有些事情,当个睁眼瞎,天下太平。当然,就算出来走动,他若接触的,都是这些老人家的子孙,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这些老人家都混了几千年官场了,个个都是成了精的。家里的子孙,人家也会叮嘱。出不了太大的问题。”
“五十年前,不是东海的‘庆长春’戏楼出了个新本子‘金浮图’,开唱的第一场就出命案那个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吗?‘西方教’的极乐世界以及六根清净理念,是不能在海族中推行的。否则,海族会逐步走向灭亡。而目前,海族的很多族群都还处在非常危险的灭种边缘。这显然就是地下的势力,借着这些百姓学识不高,不能辨别优劣,容易被带节奏,选择最容易洗脑的听戏这个习惯,搞事情。”
“龙族十分富庶。但这种富庶实际是依托于东海的富饶。四海之中,就属东海最为舒适。水温最为理想,日照最为充足。东海的农业劳作,甚至是可以到一年三季。后来,有些品种改良,甚至是可以达到一年六季。东海是龙族的诞生地。自祖龙开始,东海就是龙族的主场,也是龙族深耕之地。当其他海族还觉得龙族以水晶砖修造宫殿是过于奢侈的时候,却不知,那时龙族的财富已经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身为龙族,你还不会花钱,那是你有问题。就更不要说,大伯扫六合之后,又特地考察民生,让海族有最适合的栖居之地。农业,手工业,乃至你们所处的商业,都因为他的各项改革,更是将整个海底的富饶推向了巅峰。”
“至于那些门阀,扫六合的时候,是把他们当枪使。他们谁家打得凶,谁家占得地盘儿多,谁家打下了地图上标注的重点,那军功是层层累加。”
“那个时候,那些门阀家里,有私人军队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家大业大,还在朝为官,需要护卫。”
“然而,他们手里有军队,龙族手里也有军队。龙族手里的,是守护王城的中垣军,最多还有一些指派性的边防军。不过,这些边防军都属于雇佣军。龙族每一年都要向他们支付相应的费用。大家就是个买卖关系。这肯定是不利于稳定的。”
“战争,就是财富,粮草,性命的搅碎机。当所有地盘儿被全部收割之后,很多门阀的家底都掏空了。私人军队也打没了。为了军功,将自己家的所有人都押上战场。甚至,那些个时候,门阀家的女子也过得异常艰辛。全都被逼着生孩子。否则,哪有可以上战场的人?”
“战争,死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些门阀都觉得,军功越大,那么未来他能分享到的蛋糕越多,他所享有的政治权力越大。毕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政治权力本身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东西,关键在于可转换出来的财富增值,政治资本增值,以及很多数都数不完的连带利益。”
“但那个时候,处在东海大本营的中垣军是没有动的。毕竟,本身数量也不多,还有王城要守卫。最初,确实按照军功封赏。甚至是出现了封国。这些封国可以自己拟定税率。收上来的税,可以自己留四分之三,往上供奉四分之一。后来么,整个封赏体系之下,矛盾就跟往滚烫的油里面,泼了一碗水似的,那叫一个沸反盈天。”
“大伯他们,坐山观虎斗。最后,这些门阀就一个个消失了。海底,就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了。”
“因为彻底统一,国泰民安,风调雨顺,那时整个经济的总量更是有相当大的跃升。”
“门阀时期,那些个门阀世族各种嚯嚯,也没见把经济搞垮。就更不要说,后来了。”
“东海属于本身就具有很好的自然条件。只要用心经营,非常容易就能成财富天花板。你在东海做生意,应该就还是有比较直观的感受。”
“刚定居的时候,东海花了五年时间,就落成了目前的所有城池和建筑,以及建筑内部的种种和各种设施。而后,大伯逐渐放权的时间也就两年。接着就是我弟弟主政。你也看的出,他的程度。就这样,东海都还能日渐富庶。他肯定不是其中的影响因素。他那个时候,根本连正经八百的奏报都是看不明白的。那个时候,实际是由殷丽啊,花朝文啊,这些人在背后操盘的。他只是个名义上的监国。但所有事情,也是会让他经手的。毕竟,需要他盖东宫的印件。这里面的操作嘛,就是要么将他架在火炉上,只能选这些人提出的方案,要么就是把那些方案写的个天花乱坠,他处在所有字都认识,连起来一读,有点感觉,但又有莫名稀里糊涂的状态。拿给这些人一催,太子该盖章啦,没法,也就过去了。”
“东海,就其本身而言,由这些精兵猛士治理,恢复元气的速度,甚至快的话,是可以被压缩到不到十年的。但那个时候,还有玉虚宫这个外患。所以,经济恢复的速度是被刻意放慢了的。这个恢复速度是根据以前每一年海底海族的生育率以及其他一些数据做了相应的建模测算的。基本上,就保持在一个活人微死的状态,实际却暗藏颠覆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