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远远的,蓝玉就见得这水晶宫的守卫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倍不说,还竟个个都把手按在佩刀上。
这不正常。
王宫的守卫,只有在战时,才是这样的临战状态。
这...
蓝玉心下疑虑,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请示。
来到门口,跟守卫说明,守卫也就放他进去了。
进了水晶宫,蓝玉就到处张望——蓝毅在哪儿。
虽然这是不合规矩的。
水晶宫这等重地,哪能让这些管事还昂首挺胸的?
但事急从权。
蓝玉接连问了七八个宫人,才知道蓝毅在酒窖门口。
心下一盘算,反而还觉得这话,恐怕还不好上达圣听了。
毕竟...
但...
蓝玉犹豫几许,还是往酒窖门口而去。
只见蓝毅耷拉着眉毛,弓着背,来回转圈儿,急坏了的样子。
蓝玉心下更是没了什么底。
敖丙住院,住‘绛朱泉’的事情,他都知道。
所以,才会讶异于今日敖丙出现在东宫,还穿着一身里衣,更加讶异于敖丙居然要去住东宫。
这东宫似乎自立起来,就是个名存实亡的地方。
百余年了,这东宫突然要有活人气了,不奇怪才怪。
蓝玉来到蓝毅跟前,一脸愁容。
蓝毅瞅着,忧心如焚,还添了一勺酒:“何事?”
语气都不自觉地变冲。
蓝玉当然也理解蓝毅的心情,速速道来:“王太子殿下要去东宫住。”
这话,直接将蓝毅急得发白的脸瞬间泼上了一盆灰。
蓝毅睁大眼,张大嘴,几乎就要丧失语言表达能力。
硬是这几千年的职业素养给压了下来。
蓝毅小心地透过酒窖窗户的缝隙瞥了一眼。
重重酒架之后的敖光正在致力于将酒瓶中的水液以内力散去,每一瓶都只余三口的量,疯狂喝酒。
目前都已经喝了七十多瓶了。
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一把就把蓝玉给拉一边去,压低了声音:“这事儿可不兴吓人啊~”
蓝玉微微叹出一口气:“大总管啊~我何必吓你?刚刚王太子殿下就去东宫了,还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就给去了。他就这么说的,让我准备准备。我这肯定是借着公干的名义来请示啊~现在该怎么办?”
蓝毅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思虑几番后,拉住蓝玉的手肘,极为小声地吩咐道:“这样,你去‘杜若居’,带二十个宫人过去。东宫那边,除了吃食这类东西没有备货以外,都按照他们的习惯有准备。东宫那边,也没有常驻的宫人。你就暂时带着这些宫人过去,照顾他。同时,你也去殷丽那里一趟。一个是去跟她说,大王酗酒。烈酒已经喝了七十多瓶,快把国相找来。另外便是,让她给你调集至少八人的影卫扮作宫人混进去,保护人安全。现在的朝堂,可不是那么太平。万一出事,我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蓝玉连连应下,就去安排。
徒留蓝毅忧心地看着酒窖的牌匾,重重地叹了口气。
听闻蓝毅让蓝玉带的话,殷丽皱了皱眉:“他出的这叫什么主意?国相去了,能顶事?病急乱投医!”
浅浅呼出一口气:“你先去照顾王太子殿下。影卫随后我会派来,信物我也会交给他们。你只需检验信物即可。你也顺便去给蓝毅回一句,镇定些。大王想要醉一场,那便让他醉。我还在这儿,这宫里肯定乱不了。大王心情平复过后,要召见国相,又再说。国相也有家室,哪能做感情顾问?别把大王气死,都是烧高香了。还有,催他快点把最后一册《贺品比较名录》整理出来。去西海道贺的事,须得赶在冬至之前。这么一耽搁,若是耽误了,恐怕就要到明年惊蛰之后才能去了。”
蓝玉只好应下。
还在半道上,又遇见太医院的人,接下一堆药,还有一叠医嘱。
蓝玉也有些发了懵。
仔细捋了捋,这才开始来一件一件把事情给迅速操持起来。
毕竟百余年都与忙碌这个词毫无关系,突然之间多来几件事,都差点乱了方寸。
蓝玉按照医嘱,正准备把做好的晚膳带去给敖丙。
却在餐厅没看见人。
现在在东宫里的这些宫人,都是从水晶宫借调的,也不熟悉东宫,只是熟悉敖丙的习惯。
这下,要问一下,人在哪儿,都成了问题。
蓝玉也只能大概估测一下,先去了御书房那里。
因为御书房绝对是敖丙最熟悉东宫的地方。
御书房也陪伴了敖丙二十七个年头的日日夜夜。
但去了,大门紧闭。
门环也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不在御书房,蓝玉又去了御花园。
看敖丙似乎脸色也不太好的样子,若是回来了,也许会回到寝宫休息。
也没见到人。
蓝玉再想了想,挑了个虽然很离谱但也最有可能的地方去——东宫百年翻修之机,原本敖丙都要下诏,这次不改的时候,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让敖丙突然改变了主意,在东宫安置了一个二层六角亭。
不知道这样设计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这个亭子也被取名‘羯邺亭’。
蓝玉速速往‘羯邺亭’而去。
竟真的见到敖丙就披着披风,在二楼的雕栏旁,倚栏而坐。
却像是失了魂。
蓝玉小心地来到楼上,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布好菜:“王太子殿下,该用晚膳了。”
敖丙半垂着眼,回过头来。
缓缓起身,来到桌旁的圆凳边坐下。
双手撑在膝盖上。
但却没有拿起筷子。
蓝玉试探性地问道:“可是不合胃口?”
这样一句话,立刻让敖丙的眼睫颤了颤。
这话,在这百余年间,敖光不知多少次问过他。
哪怕他根本没有任何表现,敖光都能精准捕捉到他的情绪变化。
搞得他有时都只能说——没有。
否则,便显得他太事儿了些。
但他的言不由衷,也会被敖光捕捉到。
任何他有不喜欢态度的东西,绝不会再出现一次。
他喜欢的东西,虽然也会经常出现,但肯定不会过于频繁。
听花子墨提过,其实这是很不合规矩的。
饶是他们花家,也不会这样做。
一道菜,不会因为你喜欢就多上,也不会因为你讨厌就不上。
反而是,这么一道菜,不管你喜不喜欢,都要平均地吃上三口。
这样,一来防止门客布置下人眼线,窥探主家喜好,以媚上。
二来,保证自己安全,小心下毒。
三来,保证营养均衡。
但...
敖光从来没对他要求过这些。
反倒是希望他把那种甚至叫做哪怕极为细微的好恶都表现出来。
这...
敖丙缓缓拿起筷子,像是一个只会吞咽的机器,木然地吃着饭菜,没有回答蓝玉的意思。
蓝玉安静地随侍在侧。
不再多言。
待敖丙吃完,这才温声道:“王太子殿下,夜深了,可否移驾寝宫歇息?”
敖丙懒洋洋地撑起身子,慢慢走了。
蓝玉一看敖丙那个状态,感到敖丙是不想说话,但不是没听到他说的话。
如此就好。
蓝玉把残局收拾收拾,就去给盯着熬药了。
敖丙有气无力地走到寝宫门口,推开门。
走进去。
看着和水晶宫寝宫一样的规格,眼底微缩。
走到正对着大门的龙椅坐下。
懒绵绵地靠着扶手,蜷缩着侧躺在龙椅上。
眼睛看着地面,但却失了焦。
等着蓝玉把药熬好带来,便见得的是仿佛行尸走肉一样的敖丙。
完全丧失了在敖光面前的那种鲜活。
仿佛一朵凋零的花,即将腐败,化作春泥。
蓝玉垂了垂眼,隐隐对敖丙这样的状态有些微猜测。
但最终,也只是走到敖丙身旁,蹲下身,将手中的托盘往前一递:“王太子殿下,该服药了。”
敖丙目光渐渐聚焦,了无生气地将目光挪到装药的碗上。
竟然是...‘潇湘秋雨’吗?
这是他们在第七十年结婚纪念日的那天,一起设计的碗。
当初设计的时候,便选的是流沙金色,逐步向上过度到天青色,再逐渐加深到幽冥蓝。
幽冥蓝中,还有非常不显眼,但却璀璨的流沙银。
碗沿则晕上一溜浅棕色。
半高足百合碗。
但这样一只碗的制作,却极难。
想要做出一种颜色,也许容易。
但要做出四种不同的颜色,在同一个瓷器上,还有渐变的过度,以及那极难制作的天青色,过于难了。
没想到,今日竟然...
敖丙缓缓支起身子坐起来,目光却片刻不离那只碗:“这碗...”
蓝玉的目光也落到了碗上:“这碗是前些日子造办处才勉强做出来的。大王看了之后,不满意,觉得与当初的设计有很大的差距,遂弃之。命织造办再做。但这碗制作艰难,能有现在的成色已经很不容易了。以后再做,也未必能够做成这个样子。他们不愿舍弃,便先暂存在咱家这里。他们又继续想办法去制作了。”
眼波微漾:“这良药苦口。咱家想着,还是选一只漂亮些的碗装着,殿下看着,心情好了,这病也能快些好,便选了它。”
敖丙垂下眼:“在你眼中...父王是个怎样的人?”
蓝玉大惊失色,半蹲着的身子,立刻改为双膝跪下,惶恐难安:“这...咱家不过区区阉人,怎能评价大王?”
敖丙无悲无喜地看向蓝玉:“无需紧张,直说便是。”
蓝玉仍旧嘴唇发颤:“咱家只知道大王是最好的大王,咱家誓死效忠大王。”
敖丙缓缓拿过药碗,将这么一份不算难喝的药,缓缓喝下。
喝完,将碗放下。
又躺了下去,没有兴致再说话。
蓝玉颤颤离去。
直到去到御膳房,放下托盘,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是为了大王。
但这样的送命题,也过于可怕了些。
蓝玉揉揉心口,又马不停蹄地去给敖丙铺床了。
***
蓝毅瞧着这天色越来越暗,心头是越发焦灼。
敖丙不回水晶宫休息已成定局,但这件事该怎么对敖光说?
敖光现在完全成了一个酒蒙子。
他伺候了敖光几千年,何曾见过这样借酒浇愁的敖光?
可能是敖丙真的将敖光变成了一个具备感情的人,所以才会...
但...这是让他在过刀尖舔血的日子啊~
一宫人匆匆走到蓝毅身边,压低声音对蓝毅耳语:“大管事,大王已经快喝下两百瓶烈酒了。再不想办法,大王他...”
蓝毅心间一紧。
竟然这一晃眼,喝了那么多了?
可这...殷丽说,让敖光一醉方休...
这...
他们可没有一个打得过敖光的。
敖丙虽然也打不过,但在劝酒这上面应该...
蓝毅还正掂量着到底该怎么做之时,又一个宫人匆匆来到蓝毅面前,一脸急色,几乎是吊着嗓子在叫:“大管事,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蓝毅微一敛眉:“如此惶急,成何体统?”
来者几乎是哭丧着脸:“大王他...猛然间狂灌了七八十瓶酒下去,现在已经晕过去了~”
蓝毅眉毛几乎都要脱离了那张脸:“什么?!”
又一下镇定下来:“你,去喊太医。你,赶紧去找王太子殿下。”
安排好后,几乎是飞奔进酒窖,去看看具体情况。
两个宫人对视一眼,后来的那个眼神清澈。
须臾,两人迅速离去。
蓝毅进了酒窖,差点拿给那浓烈的酒味给激得想吐。
掩着口鼻,往酒窖深处而去。
敖光很喜欢带着敖丙在落地窗边喝酒。
连带着敖丙也很喜欢那个位置。
不用猜,都知道敖光肯定在那儿。
只是,在见到几乎堆积如山般的酒瓶之时,蓝毅也感到瞠目结舌。
无论什么时候,敖光都是沉稳的,都是冷静的,都是谈笑间就可杀人于无形,樯橹灰飞烟灭的。
谁能料想,敖光也能干出如此疯狂的事情来。
大致是...感到绝望。
毕竟,一旦让敖丙看见那些医案,那三年的情深意切立刻就会变成步步算计。
敖丙的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如此,其实在很大程度上,会宣告两者间的婚姻关系破裂。
这...
敖光大概是真的对敖丙动了心,倾了情。
否则,怎么会因爱故生怖?
蓝毅的脸皱作一团,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太医在宫人的带领下,急急而来。
一见到满地酒瓶,酒味熏天的情形,也被吓得一愣。
但也迅速定神,将这些碍事的酒瓶给掀开,去到敖光身边诊脉。
只是,这个时候敖光的脉却什么都摸不出来了。
龙角上的红线也全部褪色。
甚至于褪色的红线纹路,竟然泛起了非常浅淡的棕色。
非常明显地昭示着敖光的情况十分危急。
太医只能暂取‘斜方针’,刺入敖光手腕。
只见那金色的血几乎如同一股喷泉一样,往上顶。
至少也有五寸高。
再一看‘斜方针’上,敖光的血都已经将整根针给激满。
不用怀疑,急性酒精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