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林墨轩而言，在静渊王府中找条锁链，倒是比在其他地方要容易许多——毕竟，除了母妃的公主府，他最熟悉的就是父王的王府了。

玄衣少年神色平静地看着手中的铁链，俯身将其散在地上，随后撩开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上去。

他跪的位置是正院的回廊下，而不在屋中——跪刑讲究的是熬时间，要跪就要跪上一夜，再留在正堂未免就有些碍人眼了。林墨轩一向有自知之明，当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冬日里天黑的早，彼时已经是金乌将坠，玉兔东升。过不多时，正堂之中便有侍女摆下桌子预备晚宴，仆役侍从来来往往，自然，人人都看得到有个佽飞卫正在屋外被王妃罚跪。

消息灵通的知道那是王府的大公子，但也并非所有人都知晓他的身份。然而无论前者还是后者，在路过的时候都不□□露出异样的打量目光，惊诧、好奇、探寻……而稍远些的地方，便有人对这边指指点点地议论开来。

以九宫楼主的敏锐感官，无论是状似不经意的打量还是自以为无人听到的私语，自然都分毫不差地被看到听到了。而林墨轩却是安之若素，全然不以为意。

他既然能跪在这里，就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待他——倘若在乎所谓的尊严体面，当日在夏宁城的时候，他就不会跪下来给母妃做马凳了。

正如那一日在夏宁城外他对阿莲承诺的那般：生死荣辱，悉听尊便。

很快，林家姐弟也相携而来，同父母一道用团圆饭。理所当然，三个人都看见了在回廊下跪得笔直的林墨轩。

林莫愁顿时一惊，错愕地转头去看姐姐。林莫怜眉心微微一蹙，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力握紧了林莫愁的手，而她的另一只手也同时扣住了身边同样讶然的林墨言的手腕，几乎是生硬地把弟弟妹妹给拽进了正堂。

林墨轩垂下眼帘，微微一笑。

他当然看得到妹妹的小动作，也明白阿莲是在试图维护他最后那一点体面。他不介意把尊严送给母妃把玩，也不在意来往侍从的打量和议论，甚至不在乎莫愁和墨言对此会有的看法，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领情。

这是阿莲待他的心意。他曾经拒绝过，但是在妹妹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援手之后，他决定去尝试着接受。

他从前不敢接受父王和阿莲的好意是因为他害怕失去，那么，如果他不再期待，但也不去拒绝，或许……可以达到一种平衡。

因为不去拒绝，所以不会再伤害到父王和阿莲；而又因为没有期待，所以得到的一切都是意外之喜，而得不到的也不会感到遗憾，这样……即使日后失去，他也可以接受。

这样就好，只要这样就好。

林墨轩安静地闭上眼。他听见正堂里面已经开了宴，听见母亲和妹妹在谈笑，听见莫愁和墨言说话凑趣，听见父王时不时的应答……真好，是合欢宴呢，虽然是不属于他的团圆，但能在外面听一听也很好了。

不可以强求更多。

他不应该有任何期待，不应该认为除夕会有什么不同，不应该奢求母妃会把他留在身边……其实现在已经比往年好上许多了不是么？至少，他不必再去想象，而被允许听到这一切。

这样就好，只要这样就好。

玄衣少年阖着眼，缓缓扯出一个清浅温柔的笑。

*

这一夜，千门万户，笙歌未彻，人声杂沓，笑语喧阗。

及至三更，爆竹声起，林莫怜带了弟弟妹妹上前给林弈和冷洛娴叩首拜年，夫妻二人各自给儿女们发了压岁荷包。之后府上男女也到正院来给王爷王妃拜年，冷洛娴按例发了金银裸子，好生一番热闹。

而这一切，都与林墨轩无关。

膝上的疼痛逐渐累积，可以预想地会在后半夜带来更深的痛楚，却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停止。其实这一点不适对于林墨轩来说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但是令他有些难以承受的是——

这座王府里，所有人都可以给父王母妃拜年，只有他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