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来之前确实想过要向风切羽询问迟守守这一妖兽的具体种族和来处,但经过刚才的对话之后,叶繁枝可以很自信地确定迟守守的确是与江盛水无关的一环,既然无关,想来便不是什么重要的环节,不过是正如自己最开始将他带在身边时所想——他是之前自己留给自己的一重保险,既然都是保险了,何必再去深究细节?
难道一个人买了一把锁,用锁的时候还必须得搞清楚锁芯的具体构造才能锁住东西吗?
是以叶繁枝微微摇头:“左不过是有关迟守守在月韵山时的一些事情,但我对他的身世并没有这么感兴趣,而对于月韵山私自囚禁妖兽一事,他们百年前就已经吃过苦头了,不需我再去翻旧账,所以记不起来便记不起来,他的来历于我现在要做的事情相比,一点也不重要。”
还有一点她没有明说。
叶繁枝其实对江盛水能干出这种事情并不感到惊讶。
——江盛水这人,虽然多数时候看起来光风霁月、翩然出尘,但有时他的表现却让叶繁枝觉得其实这人总有种喜欢不声不响地和别人比较的心思,也有种不希望别人同自己走得太近的意图。
他似乎总是想把其他人隔绝在外,只要见叶繁枝接触到他不熟悉的外人就显出如临大敌一般的紧张。
多数不清楚内里的人都称赞他,说江盛水不愧为松雪峰的大师兄,主动担起了一堆责任,即使她叶繁枝做出过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江盛水还是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帮她说好话、对她叶繁枝这么个离经叛道的师妹爱护有佳。
大家都赞美江盛水温润端方、敬师爱友;也表扬他对后来的花满蕊谦和礼让,觉得他事事都想着之后的这位天资明显不足的小师妹,只可惜她叶繁枝和花满蕊不识抬举,一个四处闯祸、一个冷寒若冰,徒留一堆烂摊子给他江盛水收拾。
然后大部分人的心思就会放在“江盛水到底更喜欢叶繁枝还是更喜欢花满蕊”这上面来,从“江盛水送了叶繁枝一个亲手做的香囊,却只给了花满蕊一柄旧得掉渣的木梳”讨论到“香囊上的针脚都不整齐,那木梳却一看就是精贵物件”,似乎非得争她和花满蕊谁在江盛水心中的分量更重一样。
但他们似乎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若是江盛水真如他们所言的这么温文尔雅、顾全大局,怎么会故意做出这等引人口舌的行为,又任由这些似是而非的流言满天飞呢?
这难道不是摆明了他就是享受这种在言语中被众星捧月、自己却又置身事外的感觉,不管不顾地挑起她和花满蕊两个人的矛盾么?
就像她在藏书阁中翻过的一些话本闲书所写的那样:假如几方势力相当,而其中一方势力若是想要得到两方甚至更多方的争夺奉承、讨好迎合,那最好的方法就是左边给个甜枣,右边给个蜜饯,而左边的甜枣要比右边的蜜饯大,右边的蜜饯要比左边的甜枣甜,还故意不言明其中差别,只说“这两样东西是一样的”,然后又假装不小心让两方自行发觉其中差异,由此不声不响地挑起两方猜忌,盼望两方为了下次得到更大的甜枣和更甜的蜜饯而努力讨好送东西的这一方,若是这两方真如预料这样做了,其他不明就里的人便只会看到这两方明明都已经被送了甜枣和蜜饯,却还不知足还想要攀比索取更多。
于是原本平等的几方在别人眼里就这样莫名地变成想要争奇斗艳讨好别人的下位者。
这本质是并不把除自己以外的任何势力摆在和自己平等的位置上,而是将它们都看做是凸显自己名望、提高自己价值的工具,既给自己挣了送东西的美名,又做出个自己很受欢迎的假象。
所以每每听到别人发表“江盛水身为松雪峰大师兄,帮黎仙师将松雪峰打理得井井有条、即使叶繁枝闯出再多祸来也会帮她收拾烂摊子,还几乎时时刻刻都陪在她身边,相较而言花满蕊就没这么受江盛水看重”这样的言论时,叶繁枝心里有的不是感动,也不是受宠若惊,只是觉得可笑。
叶繁枝从始至终都认为,若是真心爱护喜欢一个人,定然是会希望她能见更多的人、看更多的天地,最好是可以尝遍世间百态,历过四海万相才对,把一个人困锢在自己身边算得上哪门子的爱护?只是把这人看成自己的所有品,不想让别人瞧见罢了。
——不过是变相的想让别人欣赏自己,想让人觉得自己有本事,让人以为自己能照顾所有人罢了。
而当年她叶繁枝之所以会与妖兽缔结这种咒法,有三成的原因就是为了防着江盛水这种不知何时会威胁到她的比较和虚荣之心。
只是没想到这咒法后来竟会离奇地在这地方派上用场。
所以对于这份记忆,叶繁枝觉得其实自己并没有太大将其找回来的必要。
——不过是江盛水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千夫所对之下唯一站在叶繁枝这边的人了,他在这种嫉恨与不安之下才抹去了叶繁枝关于迟守守的这段记忆而已。
说到底,这两人之间,她记得谁和不记得谁很重要吗?
迟守守只要像现在这样乖乖跟着她,不作妖也不搞事,那勉强也能算是这段旅程中的一个调剂,若是有不轨之心……
风切羽略带笑意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怪不得武强会放你入城来,你们倒是在某方面很相像。”
“说起武强……”
“不过,”风切羽又打断她,“我必须得让你想起来。”
“为什么?”
风切羽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一支一尺有余的线香,叶繁枝虽不明白这是用来做什么的,但下意识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召出泣云就要去夺,风切羽却一个转身便灵巧地避开了泣云的倒钩,定眼再看时,那香已经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火星子点燃了,空中霎时飘起一阵浓烈的花香。
“我曾答应过一个人,一定要让你完完整整地从宁都坊出去,人家早就已将全款付了,若我让少了些记忆的你跨出门去,不被人发现还好,若是被人发现了,岂不是砸我自己的招牌?你放心,你不会睡很长时间的,说不定还会有意外……”
意外什么?
但还不等叶繁枝听清楚,她的眼前便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