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似乎又传来了窸窸窣窣、波纹一样的响动声。
这声音对于花满蕊来说不算陌生,她在松雪峰待了百余年,此等类似护山大阵的法阵流转声已然成为她每日在书房中处理事务时的背景音。
再远一些,在她还未上松雪峰之时,她就已经听过这样的声音,也是在花家,不过不是太好的回忆罢了。
——细究起来,其实每次听到这声音时,花满蕊的心情都不大好——虽然后来在松雪峰时好了那么一点、虽然她在松雪峰第一次听到这声音时,是因为自己自愿要去守道场结界的。
当年她才上松雪峰不久,虽然不知道黎颂泽出于什么原因只在见过自己一面之后便要收自己为徒弟——严格来说,是黎颂泽在检查过自己身上有无伤痕后,问自己,是否想要让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得到惩罚,而自己点了头——与之相应的,自己要付出的代价便是成为她的徒弟。
当时的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成为她的徒弟要被称作是“代价”,只以为自己是从一个陷阱掉进了另一个圈套里——不然叶繁枝怎么会把非亲非故、还濒临死亡的她给救回去?
彼时花满蕊大概只有十二三岁,但她已经深刻明白了“天下没有免费的东西”这一道理。
不过也无所谓,只要能让那些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左右自己这条命也没什么更多可用的地方。
就抱着这样的心态,花满蕊在控制道场结界的屋子中捱过了一天又一天。
她生来便寡言,在当年经历了那样的事之后更是懒于同人开口。可无奈前来松雪峰拜见的人实在太多,即使她隐在结界里不与人交谈,却也不免时常听见那些人的谈话声。
——她又不能将耳朵捂上,因为通过结界中法力流转的声音来判断结界运转是否正常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渐渐地,她在往来不绝的拜访者口中拼凑出一些事情:收她为徒的黎颂泽竟是天下第一仙师,而松雪峰也是名扬四海的第一道门。
把她捡回松雪峰的叶繁枝,更是个天赋异禀、将来有望成为仙师首徒的、能力超群的弟子。
——怪不得她当时伤得完全失去了意识,却还是能在叶繁枝的轻微触碰后便一下醒来,看来是她给自己施了什么法术。
想到叶繁枝,花满蕊不由得长长吸了一口气。
若是当年她不曾做出把自己捡回松雪峰的举动,就让自己在花家按照花家为自己规划好的路线走下去,那后面的一切是否还会发生?
眼前忽而出现了叶繁枝提着食盒的青色身影。
——自从这人从师尊处得知自己自请到山脚看管道场结界后,她便每日午时都会准时提着食盒出现在门外。
虽然长相完全不相似,但这行为还是让花满蕊有了想要反胃的感觉。
——她并不厌恶自来熟的人,但如此相像的场景还是让花满蕊不由得想要远离。
后来她才知道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其实按理说她该对黎颂泽亲近一些,但自从自己对黎颂泽讲述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之后,她便时常外出,而自己去探云阁找人时,却又基本都会遇见叶繁枝。
叶繁枝不是侧卧在竹席上看书,就是跪坐在案边写字,要不就是同师尊聊天,她每次看见自己后,都会笑吟吟地同自己打招呼,但花满蕊一心只想要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
但世事却不能总是遂人愿,她一直都想要躲着叶繁枝,叶繁枝却像无孔不入一般从各个地方冒出来,若不是江盛水曾用自己的族人做担保起誓,自己定然是认为叶繁枝成日里不做别的,只顾着跟踪自己。
最开始时,叶繁枝只是站在门外,敲一敲门把东西放下便走,自己可以不与她直接接触,也可以不与那食盒接触,她不想接受叶繁枝的任何“好意”——她曾把这事告诉过师尊,想请师尊转告叶繁枝不要再做这种事,但师尊只是温柔笑笑:“小叶子可是个极其认真的人,你越是不接受,她越觉得这是种挑战,或许你试着吃点她做的东西,再写一二张字条告诉她哪样东西做得不够好,或许她就觉得无聊,打退堂鼓了呢?”
花满蕊觉得似乎有些道理,然而事实证明黎颂泽在诓她。
她照着师尊所说的做了以后,叶繁枝非但没有气馁,反而还更起劲了,竟变着花样开始研究菜式,还时不时在每个菜格里也放些字条,告诉她哪样东西经过悉心改良,再请师妹一试。
话已起头,若是不回,叶繁枝便会加倍地写些字条塞进来,弄得她骑虎难下,不得不写。如此一来二去,二人虽没怎么说过话,却费了几斤的字条。
就在花满蕊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时,叶繁枝却忽有一天在敲完门后开了口:“花二姑娘,咱们都在纸上聊了这么久了,要不要试着面对面说说话?”
花满蕊听见前四个字时,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想要辟开个结界躲进去,但这点雕虫小技在叶繁枝面前肯定不够看,而且此人一声未得回应定然又要再叫第二遍,于是电光石火之间,花满蕊一下子拉开了门:“何人让你如此唤我?”
叶繁枝似是没想到门会被直接打开,正欲敲第二次的手仍悬在空中,脸上是诧异的表情,随后才像回过神来一般,小心翼翼地笑道:“可是你当初是告诉我你叫……”
她停住了,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花满蕊冷然道:“别那样唤我,我不想再听见这个称呼。”
“嗯……我倒是可以叫你师妹啦,可是就算我再也不这样叫你,你就叫那两个字,以后也会有别人这样叫你的。”
“你自可以给我随意起个名字。”
“……啊?我?随意?这样不太好吧……”叶繁枝虽然一脸茫然地指着自己,但她转动的眼珠显然表明她已经开始想名字了。
——不知为何,花满蕊明明没怎么和面前之人面对面聊过天,但她就是知道叶繁枝定然是这样想的。
于是她没有接话,只静静望着对面的人。
叶繁枝没有辜负她的想法,只得一眨眼的功夫,她便道:“那这样吧,总归咱们是同个师门,我便按照我名字的方式给你起个,便叫——‘花满蕊’,如何?”
没什么引经据典的掉书袋之词,只是简简单单的“花满蕊”三个字。
她没有多想,只是随意点了点头。
“那花掌门,当务之急还是请澈远道长再细细探查一遍花家吧?”花恒毅又说了一遍。
花满蕊不动声色地回神,正要开口拒绝时,却听得身后易术道:
“哎呀,这等事情,何须麻烦澈远道长?我倒是有个办法,又快,还能让花家诸位小姐公子都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