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重重磕了个头,以示自己真的尽力了,绝不是随口胡说。
竹帘被卷起,一道人影从里而出,高大又深沉。
卜嬷嬷缓缓抬头,小心看了一眼。
很快她便记起了这人是谁。
先皇有六子,在诸多皇孙中,最得他喜欢的不是太子谢镕,而是襄王次子,谢铉。
三岁开始练习骑射,五岁便能骑着烈马驰骋宫道,七岁一剑封了犀牛喉救下皇帝,被封威烈将军。
十七岁领命出征,十九岁大破漠北联军,杀人如饮水,生擒了漠北的首领。
如此功绩,京中少年无不以他为榜样,盼望功成名就,一举封侯。
他久不居于宫中,所以她才没认出来。
“你说程姑娘当众辱骂你?”
谢铉负手而立,像堵墙似的把屋内光线全挡在了身后,只留给卜嬷嬷的一道看不清面孔的黑影。
夜风卷着竹林残枝哗啦啦扫过窗棂,像刀刮,聒噪碎乱,他冲旁边的执玉递了个眼神,执玉立刻“砰”地合上了门,把风声全堵在了外头。
屋里顿时静得可怕,只听到呼吸声。
“怎么不说了?”谢铉继续发问。
卜嬷嬷所说的性子刚烈、顽劣不堪,确实像晚苓日常表现的那样。
可不知为何,当外人如此评论时,他却觉得十分刺耳。
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官,他请她去程家,不过就是让她讲讲礼仪课。
她肯学便学,不肯也无甚大碍,总归犯了错他也能保得住。
只是待了几日,有什么资格对她评头论足?
“程姑娘她......”卜嬷嬷有些胆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如果是襄王妃,凭她说话的本事,绝对能让襄王妃对程氏女印象不佳,把她划出儿媳的范围。
可面前是她不了解的谢铉。
卜嬷嬷喉间发紧,终是咬咬牙选择继续开口:“程姑娘自持美貌,顽劣成性,傲慢无端,于长辈全无敬顺之心,懈怠敷衍,出言顶撞师长。”
“老奴让她学习蹲安和跪安,她不耐烦,挑刺骂老奴身份低贱,不配当她的师傅……”
卜嬷嬷一项项数落起来。
“我见她行过蹲安和跪安礼,大方得体,为何还要练习?”
“这......”卜嬷嬷哑口,“礼仪一事,自然是周全万分为妙,所以......”
谢铉声色冷如寒霜:“所以王妃让你教导礼仪,你就是这般折磨她,让她学些无聊的跪和蹲?”
卜嬷嬷不敢抬头,身子匍匐着磕头请罪:“老奴不敢,老奴只是让她练习几次,以免面对宫中贵人时乱了规矩,这、这也是王妃娘娘吩咐的。”
谢铉拿起屋内摆放的玄铁长剑指着她脖子,眼底杀意渐凝:“卜嬷嬷,你最好说实话。”
王府上夜,内外通明,玄铁剑在烛火的照映下,冷的发亮。
卜嬷嬷惊惧不已,脑子转了许久,终于转通了些许。
难道真正让她去教授程氏女礼仪的,不是襄王妃,而是眼前这个襄王府二公子?
只是该得罪的都得罪完了,程家那边就算她再说好话,估计也不会落好。
襄王府这边,襄王妃她见不到,谢铉看起来又一心偏向程氏女。
卜嬷嬷压了压领子,庆幸自己留了个心眼,让小宫女打听过程家的一些私事。
“二公子恕罪,老奴只是觉得,女子贞静持重为佳,所以便让程姑娘多多练习礼仪,可能……可能程姑娘觉得日后嫁入的只是寻常人家,又有青梅竹马的情谊在,无需对婆家长辈多礼,嫌弃老奴啰嗦。”
她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十分漂亮。
过分美貌的女人,男人一时上头是常有的。
谢铉就算暂时喜欢她,知道她水性杨花的性子后,也绝不会将她娶进门。
“青梅竹马?什么意思?”
卜嬷嬷见谢铉果然中了圈套,心中窃喜,装作犹豫道:“这......听程家下人闲聊说过,程姑娘在桥州已有一桩姻缘,是桥州通判府的公子,所以老奴才做此猜想。”
谢铉收了剑,捻了捻衣袖,将手里的帕子攥紧。
“卜嬷嬷去程家未满半月,程家的事倒打听得清楚。”
“只是不知道对于自家的事,是否也一清二楚。”
“执玉,给卜嬷嬷醒醒神。”
“是。”
执玉面无表情把信扔给卜嬷嬷,蹲下同她低语:“嬷嬷,这信上的名字,可还熟悉?”
卜嬷嬷捡起一看,更加胆战心惊。
她家中兄弟姐妹、侄子外甥姓甚名谁,居于何地、作何营生都一清二楚。
有些久远得连她都快忘了。
“这些......”卜嬷嬷全身颤抖,冷汗直流。
“这些人日后如何,可全仰赖嬷嬷明日的回话了。”
执玉皮笑肉不笑收起信件,把一瓶药放在她眼前:“碎月蚀,这是好东西,一颗便可要人命,毒发时不会有半分痛苦,嬷嬷喜欢吗?”
“不……不喜欢。”
执玉笑得奸诈:“既然不喜欢,那可要小心舌头别乱吃东西,最重要的是,别乱说话,嬷嬷懂了吗?”
卜嬷嬷:“懂……懂了……”
第二日,有宫人知会程家,卜嬷嬷已经回了宫,不再教授晚苓礼仪。
随之而来的,是襄王府的管事嬷嬷冯嬷嬷,一见程夫人便喜笑颜开,称赞她养了个好女儿。
程夫人听着冯嬷嬷口中这天上有地上无的夸赞,不禁心虚地低下头深思,这说的真是她女儿么?
难不成程侍郎私下收买了卜嬷嬷?
“王妃三日后出发去皇城观,因着初一要给太妃请安,所以三十返回,这几日就劳烦程姑娘陪同了。”
程夫人喜不自胜,邀了冯嬷嬷吃茶:“嬷嬷客气了,王妃不嫌弃小女粗鄙便好,能陪同王妃清修,是小女十辈子修来的服气。”
说完,身后的房妈妈将一个装着碎银子的荷包塞进冯嬷嬷袖中。
冯嬷嬷不敢收:“程夫人,老奴为王妃办事,王妃喜欢程姑娘是因她聪慧有礼,老奴未有尺寸之功,怎么敢收受,夫人还是拿回去。”
她看了眼左右没什么外人,悄悄靠近程夫人耳边:“夫人,程姑娘是有福气的,还愁日后没有打赏老奴的机会吗?”
程夫人用饭的时候,依旧想着这件事。
程侍郎这日早归,奴仆们端上菜肴,程夫人看起来食欲恹恹。
“怎么了这是?”
程夫人示意其他人先下去,把冯嬷嬷的话复述了一遍。
程侍郎沉思了一会儿,也觉着这其中有蹊跷。
程夫人道:“王妃统共没见苓儿几回,第一回都没说上话,上次倒是亲自夸了苓儿跳舞跳得好,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程侍郎的脑子经过二十年官场磨炼,习惯了遇事多想三分。
“襄王府此举,难不成是想要拉拢我?”
程夫人不懂朝堂上的事,听程侍郎如此猜测,怕自家和襄王府走得太近,坏了程侍郎名声。
“这倒不打紧。”程侍郎放下食箸。
“不过咱们和江家准备议亲,江家又和襄王府交好,在外头看来,确实有几分那个意思,为了避嫌,除了这一次,日后就不要往来过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