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会拿晚苓换取任何东西。
很快,江言之出了房门,脸上一片死寂。
看到门口的画眉和她主子一样,一副不敢面对他的脸色,就什么都明白了。
指尖无力从袖口处松落,他合上眼睛,咽下想要问的话。
晚苓很是不解:“你们说的是什么事,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什么今日明日的,谢铉为何要这样说?还有他问江言之要什么是何意?
“没什么事。”谢铉沉静开口,话锋陡然一转,“不过他倒是提醒我了。”
“嗯?”
“他袖口处的知颜花,是你绣的?”
晚苓开始神游,假装自己不记得。
谢铉可不会轻易放过。
她能给他绣帕子,必然也给其他人绣过。
这还是在上京,她初来乍到,只与江家相熟。
那在桥州,不知还有多少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堂哥,或是他不知道的青梅竹马,难道她的绣作,也是谁人都有么?
“女子送男子贴身物件,终归于礼不合,就算他是你表兄,也不能打破俗礼。”
“从今往后,不可再将绣的东西送人。”
晚苓:“那我父亲也是男子......”
“我看他更喜欢古董古籍,若是你想送,我可替你寻来。”
晚苓想起程侍郎书房那一堆瓶瓶罐罐,好像确实如谢铉所说。
“那灵萱可以吗?”
江灵萱馋她的帕子好几回了,她也答应了她会帮她绣一张。
谢铉见她仍旧不死心,就算他强硬逼迫她答应了,恐怕私下里也偷偷相送,只能放缓声音,循循善诱道:“江灵萱这人习惯丢三落四,帕子估计不知道丢了多少,你绣一张帕子少说也要半月,若是丢了,一则心意浪费,二则被歹人捡了去,不知会用来做什么。”
说到此处,谢铉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泛起两分不自然。
晚苓想的是,若捡去的人是个男人,会不会想话本说的那样,心机歹毒坏她名声,让她嫁他。
这般一想,她就觉得谢铉当真聪慧,有先见之明。
幸好江灵萱不在,若是让她听到谢铉对自己的评价,就算头破血流也得为自己挣个好名声。
污蔑,纯粹的污蔑,她什么时候丢三落四,而且那是晚苓送她的礼物,视若珍宝还来不及,怎么可能随意就丢了。
“你性格跳脱,在家倒无碍,可若是进了宫,便不可再随意。”谢铉道。
思来想去,还是得寻一位教导礼仪的嬷嬷教授她才行。
晚苓没明白,这和进宫有什么关系。
“我一不朝拜二不受封,为什么需要进宫?”
晚苓对皇宫的印象一片空白,但不知怎的,一听谢铉说这事,心里头就浮上昭阳大长公主那张不怒自威的脸。
谢铉道:“上京女子的礼仪我所知不多,不能教你,日后你我二人成亲,进宫答谢必不可少,就算我不怕人嗤笑,难道你想被人笑话?”
礼仪一事,她可以不放在心上,但却不能不懂。
好在晚苓本身不是个逆反的性子,虽然觉得谢铉太讲究了些,但到底答应了。
当日,她按照程家拜师的习惯,准备了束脩六礼。
人是程夫人请进门的:“苓儿,这是卜嬷嬷,王妃娘娘喜欢你,下月想邀请你到皇城观一同清修,特意把卜嬷嬷请来教授礼仪。”
皇城观顾名思义,是皇家祈福的地方,去的人都是皇亲国戚。
晚苓点头道了声万福。
“晚苓见过嬷嬷,日后仰赖嬷嬷多多提点一二。”
卜嬷嬷上了年纪,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宫装,面容端庄,眼尾拉着长长的皱纹,看着不甚好相处。
“老身不才,是宫里四品尚仪,程姑娘见老身,若按照宫中礼仪,屈腿肃揖道一声万福便可,可老身今日是奉了王妃娘娘的命令教授姑娘礼仪,受一拜师礼也理所应当。”
晚苓哦了一句,示意画眉把垫子放在面前,又将拜师帖捧上。
拜师礼繁琐复杂,就算是程家,也只会在初见师傅时一丝不苟地行礼。
其余时候,大多都是颔首肃揖,师傅们点点头就过了。
晚苓双手捧束脩六礼过顶,屈膝跪在软垫之上,稽首拜道:“弟子程晚苓,愿拜在尚仪令门下,学六宫仪制,奉师如母,不敢懈怠。”
卜嬷嬷没再拿乔,虚虚打量了她一眼,扶她起身。
“程姑娘请起,老身受娘娘所托,教授姑娘礼、德、容、工,日后姑娘需谨言、守制、尊礼,熟读《女戒》、《女令》,端庄恭顺,勤学苦练,望姑娘谨记于心,老身便可安慰了。”
一连串的要求让人听得头昏脑涨,但晚苓敬着她是襄王妃请来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只能规规矩矩作答:“谨记嬷嬷教诲。”
卜嬷嬷神色肃穆,开口对程夫人道:“夫人,老身授礼规矩森严,夫人爱女心切,若在一旁观看,难免心软干预,乱了法度,还请夫人移步回避,莫扰教习才是。”
程夫人虽然担忧,但也点头出去了。
没了干扰的人,卜嬷嬷说教就教,一点不含糊,道师礼苛刻,听她讲课要正跪着,不得弯腰,严格按照宫中规矩来。
晚苓愣了一愣:“嬷嬷,这既然是我们自家园内,不如一切从简,舒服为上,以前我——”
“姑娘,宫里不比寻常,若是这点苦都吃不了,那老身也教无可教。”
晚苓抿抿唇,认输了:“好,学生一切听您的。”
半天下来,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走路时都在打颤,被画眉扶着走回松苓院。
“姑娘,卜嬷嬷也太折磨人了吧,一个福身和稽首就讲了两个时辰,还要姑娘跪了那么久,这都什么人呐。”
画眉忍不住吐槽。
“别说了,你家姑娘已经累死了,再说腿就要断了。”
晚苓大半个身子搭在她身上,拖着身子回屋。
此时,她无比怀念程家的几个师傅。
程家的师傅是老太太院里的老嬷嬷,疼惜她年幼又娇气,又觉得日后除了婚庆大礼,其他如祭祀重要的场合也轮不到她一个女子打头阵,每每都是说几句好话便囫囵过了。
晚苓虽然懒惰,但人是聪慧的,在上京跟着江灵萱行礼,有样学样,大半年了也没出过什么差错。
偏这个卜嬷嬷,一定要将动作定格在毫厘之间,偏离一点便抬高下巴扯出一大堆宫规吓唬她。
人怎么可能每次的动作都一样,就算是自小生活在宫里的人,也不可能做得到,居然还要拿尺子量。
画眉同样不忿,呸一声骂道:“那个姓卜的,以前家里多半就是扯呼鬼神,嘴皮子溜,当个尚仪又能怎样,难道公主娘娘们行礼偏了一分她都要像对待姑娘一样斥责吗?”
卜嬷嬷是有真材实料不假,规矩定的也太死了。
晚苓苦哈哈躺在榻上,让画眉帮她捏腿揉肩,又饮下一大海碗的冰酥酪,才慢慢找回了活气。
第一日,学了官宦家普通同辈之间的肃拜礼,第二日,便到了晚辈见长辈的顿首礼。
晚苓翻了翻卜嬷嬷带来的书册,一个头两个大。
好不容易学完了平常需要用到的礼仪,又得学习冠、婚、丧、祭、乡、射、朝、聘八大类,尤其是祭祀和丧仪的献礼、奠礼、擗踊,每一样又仔细分步,错一分都要练习数十遍。
就算她祖父那种老学究都不见得精通。
晚苓记得有一回族中太叔公离世,晚辈们守夜,程老太爷偷偷拿着《礼书》在看,一边看一边训导他们要如何做,就怕丧礼上出错。
可见这种不常见且繁琐的礼仪,临时抱佛脚是普遍现象。
卜嬷嬷却来挑剔她一个根本进不到祠堂几次的人。
晚苓以前听人称赞某位姑娘知书识礼,总以为就是多读了几年圣贤书,为赋新词强说愁,如今再听,只觉得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程姑娘,行立坐卧、五服丧仪、跪听叩谢已经学完,接下来,便是考验姑娘的定力。”
“定力?”
卜嬷嬷拿着戒尺点头:“不错,姑娘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