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苓进门便看到刚刚卸去官服的程侍郎,以及一脸笑意的程夫人。
她有些疑惑,怎么平日里伺候起居脱衣的婢女都没在,房中只有程家夫妇二人,但一看到程夫人脸上还残存着些许红晕,发髻也松了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夫妻二人听到响动,左右互看从榻上起身,掖了掖领子。
程侍郎咳嗽一声,假装严肃道:“怎么没声没息就进来了,也不叫人先通传。”
晚苓瞥开眼,无奈行了礼:“我进来时就一个人都没。”
程侍郎这才想起下人都被撵去外头了,但又不想丢了当家人的脸面,收紧脸色做出一副正经教导的模样:“祖训有云,入户奉亲,视仪如宾,就算与父母关系再好,也不能胡乱闯门。”
晚苓敷衍般应承了两句。
她已经及笄一年多了好么,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
不就是撞见他们俩想要亲热吗,话本里写的比亲眼见的还多呢。
且她幼年时,夫妻俩以为她睡着了,当着她的面儿都亲热过好几回,她那时确实不懂,但又不是傻子没有记忆。
他们家最单纯、最没有城府的,恐怕只有她亲娘这个从幼年到嫁人都没受过什么苦的。
晚苓出生后的几年,祖母程老夫人屡次想要给程侍郎纳妾。
程夫人动辄哭闹,假装伤心要去外头庙里出家,程侍郎心肝似的把这个祖宗请回来,发誓自己绝不纳妾。
程夫人以为是自己眼泪奏效,实则就是程侍郎这个爱妻如命的妻管严,在背后顶了祖父的惩罚,放弃继承祖产,才赢得了喘息之机。
这也是何程侍郎尽职尽忠,上下打点,努力高升入京的原由。
“父亲,今日太子殿下也去了王府,您可知是为何?”
程侍郎一听便笑了,纳罕女儿怎么忽然关心起朝政,对着程夫人打趣:“苓儿是出息了,居然有幸得见太子。”
晚苓撒娇似的摇了摇他肩膀:“我是认真的,外面不是都在传太子殿下旧病不愈,可我瞧着他没什么啊。”
程侍郎坐在太师椅上,把她手拿下来放在掌心。
晚苓小小的、嫩嫩的手,和他这个经常外出公干、被晒过多年的糙手截然不同,程侍郎想着想着,有感而发,觉得女儿长得太快了。
过不了多久,她就要离了家,重新进入到另一家去生活。
程侍郎想过招婿,但江家有言在先不会亏待女儿,江二爷甚至直言晚苓婚后若有二子,可让次子随程姓。
能找到这样的婆家,已经是老天开眼,只他实在疼惜女儿,心中仍然担心。
天下无不是父母,可只有他们夫妻俩才是女儿的亲父母,才会真心把女儿当成宝贝一样疼爱,甚至胜过自己。
“苓儿长大了,凡事多留个心眼也是应当,若是日后父亲也不能再为你保驾护航,你也该周全心思,切不可再冲动行事。”
晚苓听罢,脸色不自觉也沉重几分。
“至于太子去襄王府,为父没有猜错的话,他是想让谢铉劝陛下改变心意,停止运河的工程。”
他供职户部,修建运河是工部主管,但哪项工程不需要钱、不需要人呢,最根本的筹建,还是由户部主理。
修建运河一事,皇帝筹谋已久,让户部核算过好几次才决心动工。
晚苓不知晓修建运河具体是怎样做的,不知晓从上京到渠周多远,但她知道那是比桥州还要长一倍的路程。
她和程夫人坐马车来上京都快要一个月,坐到腰酸背疼,整个人散架,期间有两匹马因为水土不服死了,又重新买了两匹,风雨兼程,这才见到了上京的城墙。
修建运河工程有多大,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征调多少百姓可想而知。
既是自家女儿,程侍郎相信她的口风,说起朝堂大事也没有含糊。
只是谈到谢镕时,多了几分惋惜。
“太子殿下这辈子,成是因为仁这个字,可惜,败也败在这个字上。”
“仁心、仁德、仁义,他都有,所以他见不得劳民伤财,见不得百姓流离失所,见不得官宦趁机敛财。”
“修建运河,罪在当代,利在千秋,他爱民如子,与其现在耗费国库,不如让百姓休养生息,过几年安生日子。”
“运河一事确实不是一年或一代人能够完成的,但他心底对大梁没有底气,万一中途大梁被篡位了呢?万一边境部族因为大梁国库空虚趁机而入伤我朝子民呢?万一后世君王并不想继续建造中途罢工呢。”
“可他没看懂陛下的用心,秦国奋六世余烈方有一统天下的资格,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陛下能够在开疆扩土的同时奋力修建运河,那就已经做好了接受后世骂名的准备,全然是想让下一任君主将大梁的疆土开拓得更远。”
程侍郎居于朝堂,虽没有站队任何一方,但他隐隐知晓,当今的皇帝,绝非等闲。
他的野心也远不及今日的盛世。
昔年太祖皇帝舍弃自己的两个儿子,转而把太宗立为皇太弟,一是因为主少国疑,幼儿难托,二也是因为兄弟胸怀天下,有雄心壮志。
事实证明太祖皇帝是对的,太宗一脉不仅子嗣繁多,且后世君王在政事上从未停歇,从中原征伐,如今已将边境大小七个部族收归于大梁,开创了盛世景象。
而如今又是同样的抉择。
儿子和侄子,仁心和雄心。
朝熙殿中,皇帝看完一堆奏折,恰巧谢铉前来汇报兵务。
“朕一再决心修建渠周运河,便有这么多奏折等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们就是这般做的,专和朕唱反调。”皇帝咬牙切齿道,可见是被烦的厉害了。
谢铉淡淡笑着,并未顺着皇帝的话折骂。
所有人都说,皇帝召他回京,是因为太子身体羸弱,不堪大任,让他在京城以备万一。
他一开始也是这样觉得。
可经过这几个月的观察,他倒觉得,皇帝真正的目的,在于掣肘何家。
昔年大长公主扶持势弱的侄子上位,为的是她公主府的荣耀,数百门生受昭阳大长公主举荐,进入朝堂之中,皇帝旁观之外,利用何家后戚的身份,一步步蚕食大长公主的势力。
大长公主逐渐年迈,儿女皆不成器,以何家为首的政党势力逐步强大,甚至太子,也因何家的恩情屡次破例。
谢铉在,他们把谢铉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时刻想要捉住他的把柄,一举歼灭。
谢铉不在,他们的目标会是谁,不言而喻。
“陛下,臣以为,所谓忠臣,旨在谋国而非顺旨,朝臣们谏言的漕运利弊、民力损耗并非空穴来风,并不可单纯判断其是否忠贞。”
“你说得对,可惜这些个忠臣,如今却一概上书忤逆朕,你说这些蠢人该不该罚?”
皇帝问出这话,心底也并不是非要罚这些人。
但若任由他们天天浪费文墨,净写些没用的东西彰显自己爱民如子,皇帝还是有些怨气的。
谢铉思绪片刻,忽然笑道:“陛下若真不想看,臣倒是有一计策。”
“这段时日,臣听闻有几位被陛下贬谪了的朝臣去太祖陵前哭告。”
皇帝半是生气,半是无奈:“他们一个个嚷得朕头疼,所以挑了几个刺头儿打了板子,就这点子事,竟然要到太祖陵前哭诉,简直是把朕置于不孝不仁的境地。”
谢铉知道,皇帝并未真正动怒。
哭陵一事历朝历代皆有,非独存本朝。
“他们可做此举,陛下为何不可?”
谢铉撩开长袍,跪在地上道:“那些个朝臣跑去哭诉,不正是觉得太祖英灵在上,能为他们做主,让陛下不得不停手吗?既如此,陛下何不也去太祖陵前问问此事可否,若是太祖也同意陛下所举,他们就算再反对,也只能自吞苦果。”
皇帝抬眼,眸里已没了方才的沉郁,添了几分兴味:“你这是教朕耍无赖?”
谢铉笑:“臣是用他们的法子,破他们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