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官之女,竟能有如此厚待。
宁嘉县主咬牙看向谢铉。
他正和谢镕说着什么,不过两人表情并不轻松,大抵是讨论朝政。
就算是站在太子身边,他依旧不输,眉目刚毅,不卑不亢,连谢镕都对他有几分敬让。
这样的人,她怎么愿意拱手相让。
程晚苓的事,若说其中没有谢铉的帮忙,她绝对不信。
可是凭什么?
宁嘉县主愤愤咬牙,恨不得把那对镯子砸碎了。
最近皇帝有意修建运河,直通南方的渠周,但朝臣却觉得此举劳民伤财、动摇国本,同意者寥寥,连太子也上了折子劝皇帝收回成意。
甚至有人说,运河旧址是前朝皇帝为了寻欢作乐建的,今上是不是也到了昏聩的年纪,想着巡幸游乐,收纳美色。
谢铉却是赞成一派,主张从各地调遣工匠前往。
此次谢镕大驾光临,正是请他放弃这件事,但谢铉没有相让。
襄王妃也注意到了二人之间的僵持,为了不伤和气,特意把人叫到面前。
“你们看看这些花,哪一株算得上花王?”
上京赏花自有一套评判的标准。
一盆花的美丑,可从形、色、香、韵四点上作为基础标准,又以时、境、器、礼四点作为其升华的要点。
谢铉虽然不爱花草,但少时也修炼过几本赏花要素,谢镕更加不用说,花形之美信手拈来,凡是能入他眼的,都能称赞几句。
襄王妃听得频频点头:“这么说,明昭喜欢这盆绯云缠玉,而殿下喜欢洛阳锦?”
“程姑娘,你呢?”
晚苓本想退下,默默当一个透明人,无奈被襄王妃提点。
“这两盆花各有千秋,只在个人喜爱,实难抉择。”
她的一言一行代表了程家,私下里支持哪盆花都好,当着这么多人,很容易让人觉得是在站队。
她自然是想选绯云缠玉,毕竟那是江灵萱的,可按照惯例,场内地位最高的是太子……
谢铉不怕和太子一争高低,她怕。
“王妃娘娘,我喜欢这个。”她指了指最前的一株粉玉蔷薇。
“这粉绡垂造型独特,花瓣娇艳无比,看着确实不错。”襄王妃点头道。
“王妃有所不知,粉绡垂是桥州名花,我是桥州人,所以瞧着亲切。”
襄王妃笑了:“果然是个妙人,和你说话倒舒服。”
她一招手,巧儿不知从何处搬来了一把椅子,让她坐在襄王妃的下首。
谢镕听完若有所思:“你是桥州人,又姓程,那该是户部程侍郎的女儿了。”
晚苓虚虚行了一礼,羞怯道:“正是,臣女愚钝,没见过什么世面,殿下莫要怪罪臣女不敬之罪。”
因为谢铉和谢镕的争论,所有人的目光也落在了绯云缠玉和洛阳锦身上。
襄王妃命人清点签数,两者平分秋色,数目居然相同。
这可让人犯了难,头彩只有一个,早早就放了话出去,是一只巴掌大的金龟,寓意长寿福绵。
襄王妃沉思片刻,让婢女把库房中的一尊青玉佛像请出来,与金龟并排摆放,让两家挑选。
最后江家要了金龟,何家要了佛像,并未起冲突。
赏花完毕,下人呈上各种花酿果酒,斟至桌前。
酒过三巡,何儇喝的满脸醉醺醺,摇摇晃晃起身:“咱们光喝酒也太无聊了,我提议,今日以花为笺,玩斗韵行令猜谜如何?再不然,每人行文作诗,我先出个头。”
卫国公府的大公子附和:“好!既然要结诗社,就由我来写序,编纂成册。”
这两人一起哄,另一旁威海将军府的二公子更夸张,直言天天作诗没意思,要当众舞剑。
和他一道来的几个世家子弟立刻起身拍手叫好......
晚苓舔了舔杯口,莫名打了个寒颤。
生怕被他们注意到自己,默默往后退了几步,让自己消失在人群中。
谢铉凝眉扫了一眼威海将军府的二公子,他才收敛了:“算了……我突然想到园内女眷众多,剑法凌厉,伤及无辜就不好了。”
谢铉暗下眼眸,喝了两口酒抬步走人。
晚苓咬咬唇,偷偷跟了上去。
老天保佑,她可不是想和谢铉私会,而是想躲过一劫。
刚出门左右顾盼便直直撞到一堵人墙,鼻尖作痛。
晚苓彷徨退后:“谢......二公子。”
“客气,不叫谢铉了?”
他这一说,晚苓有些羞赧:“我......”
好在谢铉没有计较,朝里头望了望,问她:“我出来是懒得听他们吟风弄月,卖弄风骚,你出来是做什么?”
“你也不喜欢他们的诗词歌赋?”晚苓眼神亮了。
原来谢铉和她一样,也不喜欢吟诗作对。
嗯,人必有不善之处,谢铉是武将,一定也不喜欢何家卫家那些人,见面就要人先作诗,以文章论短长。
谢铉点头:“的确没什么意思。”
晚苓心中一喜,还没来得及附和,便听他道:“自我十岁始,到从军之时,年年陛下举办探春宴曲水宴,射覆赋诗都是我夺头筹,早就玩腻了,就算是舞剑,他们也是花架子,经不得细究。”
“......”
谢铉说着说着,才发现她的樱桃小嘴抿得死死的,眉目紧凑,正恶狠狠盯着他,一脸幽怨。
“这里不是......”
晚苓没注意路途,跟着谢铉亦步亦趋,等到了地方,才发现居然是谢铉的院子。
门口的守卫没再过问,目不转睛,好似从来没看到她。
谢铉带着她进去,不过进的是偏室。
无人居住,倒放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烛火明灭,映得四壁的木架愈发雅致,最正中,立着一架长约六尺的紫檀架。
架上只有一柄长剑,通体沉黑,剑脊至剑锷布满了菱形暗纹,泛着幽幽冷光,不似寻常铁器的青灰,倒像淬了冰。
晚苓走近,想要摸上一摸,又怕伤了自己。
谢铉站在她身侧,将她那点小心思瞧得分明,抬手上前。
修长的手指扣住剑柄,轻轻一提,那剑便离了木架,光影虚晃横在她面前。
“想要试试吗?”
很快他又摇头,展眉一笑:“这柄剑对你来说太重了,嗯,那把会轻很多。”
晚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他指的是另外一个架子上的银色长剑。
虽然是银色,但不知是何缘故,浑身却茫茫的透着一股青翠冷光。
这么漂亮的利器,就算她不善武功,也不免心动,依言走到架前。
柄上嵌了一块豆大的绿松石,刻着碧波二字。
她记得,刚刚就有人吟过一句“色若辉月映碧波”,所以这剑的名字应该是出自诗文?
晚苓双手提起那柄银剑,清丽的脸庞映在剑上,连睫毛都清晰可见。
“真漂亮!好像一面镜子!”
她一脸惊喜仰望剑的主人,两只杏眼圆润,眸光灿若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