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院儿宽敞僻静,就算叫唤,隔了几道墙,谢瑶和谢濂根本就没受过惊吓。
平日里谢铉心情好,偶尔还会逗弄它们,今日怎么忽然让它们搬走?
执玉没深思,主子说的话照做就是了。
江言之足足等了有半个时辰,才见到传闻中“公务繁忙”的谢铉。
通传之前,明明说谢铉在府内,通传之后,又成了二公子有公务在身,若是请见,需要等候。
这一等,就等了半个时辰。
“二公子可真是个大忙人,言之有礼了。”
比起江砚白将襄王府当成自己家一般来去自如,江言之和谢铉的关系说不上熟稔,只能算点头之交。
谢铉对江言之的了解,多数也是从江砚白口中而来。
他自幼好学敏言,熟读诗书,请了几位名师上门,十五岁时又去了淞华书院拜访山主,以诗词会友,颇有几分求知问学的真性情。
谢铉少时也读书,不过没这么用功,他的精力,大多还是用在了习武和练兵上。
文人墨客,对他来说,只是一群需要保护的庸腐儒生。
太平之时夸夸其谈,发迹之后想着如何欺上瞒下敛财,一旦到了乱世,便只知仓皇逃窜,作些酸溜溜的文章感慨河山倾颓。
“听说你来道谢,我记性差,不记得你我二人有何可谢?”
江言之在谢铉来之时已经起身,指了指身后的布包:“那日在城外,多谢二公子慷慨善心,借披风给表妹遮蔽,表妹病了,托我登门送还。”
“病了?”谢铉微微皱起眉。
他记得执玉说的是受惊,可没说病了。
江言之颔首,怕谢铉以为晚苓是托病不来,不是真心实意道谢,还故意加重了几分。
“表妹自小体弱,那日在冷水里泡了片刻,兼又受了瘟疫惊吓,风邪入体,才未能亲自前来。”
谢铉接过披风,没多问,简单几句就以皇帝传召为由,把披风交给执玉收好。
江言之很会看眼色,知道谢铉从来不喜欢应付,况且二人本来也没什么交情,话不投机半句多,没待两刻就告辞了。
过了午时,太阳高照,暑气蒸腾。
晚苓病后整个人越发慵懒,斜斜倚在藤椅上,蜷着双腿翻读话本。
画眉立在一旁扇扇,不时将荷叶碟里的梅子蜜饯递到她嘴边。
她吞下一粒,朝另一旁的瓷盘里吐出果核,想到了什么,将话本轻轻搁在膝头,托腮望着地上的竹影,叹了口气。
门外传来声响,守门丫鬟踩着满地花瓣疾步而来:“姑娘,表公子来了!”
在桥州,晚苓有七八位表兄,每次通传都得说清姓氏排行才能分辨是谁。
但在京城,只有一个。
“言之哥哥!”
晚苓站起身,赤足钻入合脚的珍珠绣花鞋,从旁边捡起一件对襟外裳就迎上门去。
“苓妹妹这么急做什么?”
江言之手提黄花梨木食盒,见她急切飞奔而来,笑意逐渐漫上眉眼:“芳华轩新出炉的金乳酥,我想着你爱吃,特意绕路买了些。”
晚苓望着酥点,喉间微动,但她更想知道其他:“二公子的披风可还回去了?他有没有说什么?”
江言之细想了一下谢铉的反应。
“他说小事一桩,让你不必放在心上。”
“哦......”
晚苓垂眸,睫羽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好像一只小虫寻到甜滋滋的花蕊,却无人分享般孤独。
那披风拿回来时,她仔细检查过,除了两处血迹,还有一处刮破了的。
洗干净后,她用针线在破洞的地方缝了一只兔子。
雪色绒毛,眉间一点朱砂红。
信州灯会那日,她依照当地女子的爱好,也在眉心点了一颗红痣,不知他有没有想起什么。
想到此处,她耳尖骤然发烫。
当日谢铉抱她,她还处于惶恐惊愕之中,全然忘了是什么感觉。
只记得他的手掌宽厚结实,力道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轻而易举就把她整个人抬起来了。
好像比起第一回,更加有力。
“那他......”
晚苓还想问谢铉有没有说手帕的事,随即想到江言之还不知晓她正追谢铉,于是收了话头。
“对了,言之哥哥,这是给你的。”
晚苓转身从漆花笸箩中取出一对护袖,素手轻展比了比江言之的手腕,长度和大小正合适。
“这护袖戴着,表哥你写字也不怕墨水弄脏衣服。”
江言之一眼就看到了护袖上绣了两朵粉黄色的花,煞是好看,忍不住问:“这是什么花儿,看着眼生?”
“这花叫知颜花,京中没有,它在傍晚开花,晨光一现便凋零,老人都说它是低调谦逊的花,虽不张扬,却自有风骨,从不与其他花儿争阳夺艳。”
江言之生性沉闷,但很用功。
许多夫子都称赞他笃学慎行,说他一定会厚积薄发,这花儿简直衬极了他。
江言之长指抚摸过花萼,又看了眼沉浸在自己绣艺中的晚苓:“知颜,言之,苓妹妹心思细腻,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用心准备的礼物备受喜欢,对于准备礼物的人来说,当真是最好的回报。
如果谢铉也这么喜欢她的礼物就好了。
日日揣在身上,偶尔用出汗了,用她绣的帕子拭去脸上的汗水,看到上面的花儿时,便会想起自己。
晚苓不自觉笑出了声。
“苓妹妹今日有什么喜事吗?”江言之问道。
晚苓不好意思低下头,思索道:“确实是有一件事,母亲说,当日我病了,她曾去城外三清观许了愿,如今我身子见好,要带我去还愿。”
“要是有缘能够得见大天师,我给你求个文昌符,祝你一举高中!”
江言之不大信奉这些,不过既然是好意,那是该谢的,他笑道:“那我可等着妹妹的好消息了。”
“那是,等你连中三元,簪花挂红时,可别忘了里面还有我的一份力。”
江言之点头施礼:“君之恩德,言之铭记在心,不如回以琼林宴的点心如何?”
晚苓这辈子还没吃过御厨的手艺,当下喜不自胜:“那说好了,你不许反悔。”
不悔不悔,那是他的荣幸。
三清观素来受京城富贵人家喜爱,晚苓来京以后,不是受惊吓,就是差点染上疫病,程夫人思来想去,觉得还是的求求三清消灾解厄,去去霉运。
程家家底自是丰厚,母女俩出行,婆子丫鬟加在一起足有十七八个。
再加上十余个护卫的小厮和家丁,浩浩荡荡一大群,四辆马车并驾齐驱才勉强够用。
到了地方,晚苓看着上头威风凛凛的三清上尊,跟着程夫人一起跪下,虔诚磕头。
自己有许多愿望,如果按照规矩只许三个,会不会太浪费了。
她咬着唇抉择许久,最终从几十个愿望当中,选了三个。
“一愿父亲母亲身体康健,无灾无痛,二愿天下太平,风调雨顺,三愿......”
第三个她有私心,双手合十,默默在心里道:愿谢铉早日喜欢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