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典簿向着白知砚走来,笑着摆手:“都是为国子监效力,谈不上‘指点’二字。早间胡博士已经交代过,说是让你整理近三年的生员算卷档案。那些档案在算学乙房,我与你同去。”
白知砚点头应是。
二人才走出正屋,就见一位身着灰色襕衫的中年男子,拎着一个鸟笼走来。
孙典簿对着男子颔首示意。
那男子声音粗犷:“算学馆的人?”
他与孙典簿说着话,手却是指向白知砚的。
白知砚本想上前打招呼,却听那男子又开口道:“算学馆终于肯来人了,最烦整理算学馆的档案,那么多档案只给一贯钱!谁做啊?狗都不做!”
说罢,那男子也不理会白知砚,径直走进正屋。全程都没有因为白知砚是女子而露出惊奇之色。
狗都不做,但白知砚要做。
白知砚看着他男子走路歪歪扭扭,手里还提着鸟笼,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自觉皱紧了眉头。
孙典簿见怪不怪,示意白知砚往算学乙房走。
“此人是书库的吴典簿。白助教莫要见怪,老吴有喝酒的习惯,早上亦会小酌。待会儿酒醒,便好了。”孙典簿解释道。
白知砚含笑点头:“书库藏书众多,其中不乏孤本。整个书库一棵杂草都不能有,吴典簿的鸟儿,岂不是被禁锢了?”
孙典簿回首,望向吴典簿,声音很轻:“他又何尝不是呢?”
白知砚没有听清,于是问道:“孙典簿你说什么?”
“他父亲是前任国子监司业,虽说已经致仕,但到底是以前的上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也就过去了。”孙典簿明显是听出了白知砚方才的言外之意,解释着书库为何会有吴典簿这样的人。
白知砚明白过来,不再言语。
孙典簿打开了算学乙房的锁,轻轻推开了门。
“这些档案都按年份分了类,每一卷又按生员的姓名排序,你只需粗看一遍,核对数量,再登记便是。”孙典簿站在书架面前,向着白知砚介绍道。
“算学甲房里有不少孤本算经,譬如《张丘建算经》的宋元刻本,坊间失传的《梅氏历算》,你得空了,皆可翻阅。但切记不要带出书库。”孙典簿说道。
白知砚点了点头,不由感叹书库馆藏之丰,居然还有失传的《梅氏历算》。《梅氏历算》不仅仅是一套算学著作,其中还蕴含了天文方面的知识。
若是能在当中找到回家的办法,足以证明她来国子监来对了!
等会儿回去,就能在章行云面前,站直了腰杆!
思及此,白知砚不由心潮澎湃。
孙典簿看着白知砚这未见过世面得样子,扬起了嘴角:“每本算卷的封皮上皆有编号,你按着编号核对就行。桌上有笔墨纸砚,若是缺少了什么,皆可来寻我,平日里我都在书库。”
白知砚书架前,正准备伸手,就被孙典簿叫住。
“算卷年代虽不算久远,但纸质易脆,戴着手套翻查能减少磨损。”孙典簿送书案的抽屉里拿出一副白手套,递给白知砚。
白知砚接过白手套,只觉书库的管理居然如此细致,对孙典簿的敬佩之意,更深了。
她戴着手套,取出一卷,坐在书案后,缓缓打开。
封皮上用小楷写着生员的名字和年份,边角处盖着算学馆的朱印,摆放的整整齐齐。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生员所答的算题,字迹工整,旁边还有胡博士以及前一任算学助教的批语。
有的写着“思路清晰。”,有的写着“另寻他法来解。”
孙典簿此时戴着手套,拿出一本放在白知砚旁边:“照着这个模样,以瓢画葫,白助教聪慧过人,定然花不了多少时间。”
白知砚接过后,埋头看了起来。
见她认真的模样,孙典簿亦不再打扰:“白助教若是有什么问题,来正屋找我便是。”
白知砚起身相送。
接近晌午,白知砚还在埋头做事,孙典簿走了进来。
“晌午了,白助教不如在书库吃点?”
白知砚望着外间的烈日,才察觉已经半日过去了。
“多谢孙典簿了,我在算学馆吃。”白知砚说完就收拾着书案上的东西。
孙典簿也不强求,径自回到了正屋。
日头正盛,白知砚脱下手套,一股清凉随即包裹着白知砚的细手。
回到算学馆后,胡博士已经吃过午饭。
国子监是有食堂的,但每年夏休冬休时,只得自己带饭。
白知砚早已知晓,是以此时她坐在自己的值房,打开了自己的食盒。
糕点的清香扑鼻而来。
脑力劳动确实容易饿,白知砚温上茶水,大口吃了起来。
大快朵颐之后,白知砚头有些发晕,脑袋沉沉的。
她望着自己的值房,看遍每一个角落,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在这个京城,她也有属于自己的办公室了。
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