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青二十九年,春,三月。
如玉圭预言那般,至这时洛都疫疠全然消退。城内总算得见热闹景象,熟悉的烟火气息稍稍令人安心。
然归咎于去年后半年的异常低温与连绵雨水,不少地方粮食减产。至如今青黄不接的时节,粮食价格升高民生困难,数地饥荒情况严峻。
三月十日,祝武郊祀天地为百姓祈福,回来后雷厉风行下达圣旨——即日起推行禁酒令,将酿酒节约下来的粮食用以赈灾和军粮储备,并将此事交由二公子祝魏与少府林葳全权负责。
为留足够缓冲时段至农业生产恢复,此番颁布的政令为期八个月,即十月末才能解除。
禁令严格令出如山,将酿酒、卖酒等行为一并禁止。阻挠了任何商贾想方设法钻空子私酿、或借机抬价牟利的机会。无论是官府还是百姓,私自酿酒皆会被治罪。
有了粮食,赈灾之事顺遂开展。民间颂声四起,歌颂祝武为唐尧虞舜般的贤德明君。
至于那些素来贪好美酒之人……暂未发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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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天气转暖。
一大清早过来,林葳无声息推开门走进屋内,便瞧见祝魏又在写公文了。
不声不响的忍耐了一段时间,那些嗜酒之徒已然按耐不住。这几日,陆续开始有人含沙射影批评这道政令太过严苛。又振振有词引经据典,指出种种不合理……
千言万语,盼望能快些回到那无所顾忌饮酒行乐的岁月。
“殿下辛苦。”林葳笑容清浅,给她递了杯茶,“只是前日您已处理了些私下交易之人、又颁布公文驳斥异端言论。如今若匆匆再添筹码,唯恐逼的太紧有害无利。”
林葳为九卿之一的少府,本就管辖宫中用酒。此次被指派与祝魏协同处事,这段日子从酿酒作坊到酒坊、酒肆,官府一个不漏的查封处置,引发社会戒严。
赈灾小有成效,头悬利刃的危机感消失——最初的赞颂声音渐渐消退,各种矛盾不满逐渐浮现。
祝魏放下笔,道谢后接过茶抿了口,“魏亦知晓过犹不及。然如今才刚一个月,距离禁令结束为期尚远。若不能在他们初次想冒头时便严厉打击,只怕这风向会愈演愈烈。”
“眼下才是四月,今年究竟是丰年、灾年任谁也无法担保。农耕之事绝非短期就能看到成效的。这道政令必须严格施行,至少顺利收获两次粮食才行。”她望着热腾腾的茶水,语气平静。
林葳担忧蹙眉,喟叹,“诚然如此。往复思之,既已令出,则务必集满粮食储备,留有周转余地。否则如是放开禁令,恐再将遇混乱。那些逐利之辈势必会在第一时间收走粮食酿酒,扰乱粮价。”
“是呀,届时解除政令也得一步步松开限制。”
祝魏莞尔,“还好父皇这次派岚泊与我共事。且先等等。待我写完这篇文章,你我再去审查各地送上来的文书吧。”她将一张纸递给身边人,“帮我看看可有什么不妥?”
林葳含笑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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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去年中秋前东方盈物故,大司农一职落到了薛锝头上。夜朝既有部分榷酒制,部分酒水又只需缴税便能由个体商户私自酿造。大司农管理内容牵涉酒税,这段日子薛锝经常会前来相助,减轻了他们不小的负担。
时近黄昏,一日公务处理完毕。
该回家了。林葳恭敬道别:“事缓则圆。臣下朝夕观之,殿下应对公事绰有余裕,则不惮散漫舒缓,为纤细小事作乐。天色渐晚,某先行告退。”
他早已收拾妥善,赶在当值时间截止的第一时间离开。
祝魏瞧着他的背影,有点无语的笑了笑。
这个林葳才华横溢、卓尔不群,但又绝不会多担一点可以推卸的责任。生活规律作息精准,不好酒色不吃五石散,从不越界也不想让任何人侵扰他的私人领域。难怪被称为“模范贵公子”,原来是这个“模范”之意。
此人无微不至地对待她这上司,谨慎高效地处理她所交付的所有任务,能做到让她非但对其能力满意、对其人也满意,滴水不漏……不容小觑。
想到今日还有其他事,祝魏起身,也快步离开官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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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宜人。
河水之上,画舫上灯火明亮。
东方秀带着弟弟东方妄前来时,祝魏已经抵达了。陈设典雅,纱帐飘摇,香气馥郁。琴师坐在一旁弹琴,乐声优美。桌案上放着点心和茶水。如今若非自带酒水,便只能饮茶饮水。
“好久不见。”祝魏率先开口,抬手指了指,“过来坐。”
东方秀莞尔,“见过殿下。”
相识不久,东方妄还是内敛拘谨,作揖,“是。”
去年岁聿云暮,东方妄成为祝魏的掾属,辅助她处理政务。至于东方祈则被东方秀留在身边做属官。
这二人相对东方盈平庸,不堪大任。甚至东方祈算是纨绔子弟,风流韵事颇多,声名狼藉。往日里见到东方秀便如耗子见了猫,畏畏缩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