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秋,月圆且明亮。
室内没有点灯,月光照在人身上像镀了层银光。一番缠绵,二人紧紧相拥。祝魏打算松开怀抱时,冯妙却忽然凑上去用双臂死死抱着她,下巴靠在她肩膀上一动不动,不愿分开一般。
祝魏困惑,喘口气,问:“呼,怎么啦?”
脖颈间传来毛茸茸的触感,冯妙没有吭声,似乎在摇头。很快,耳畔又传来轻微的啜泣声,湿漉的液体晕湿了她肩膀的衣服。几滴泪水好像瞬间浇熄了□□,二人间徒然只剩悲伤的氛围。
……她忽然哭了,哭的很伤心,
祝魏一头雾水,忙轻轻拍着怀中人的背,缓缓安慰:“不要伤心,没什么值得你伤心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妙儿,妙儿?”
冯妙更大幅度地摇头,呜呜声更明显了,抱得更紧了,却仍不肯诉说。
还挺犟的。祝魏挑眉,只得抱着人躺了下去,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睡下。
*
翌日依旧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清晨天光乍破,祝魏瞬间清醒。
昨夜之事还是得问清楚。她小心翼翼避开同床人的肢体,动作轻盈下床穿衣。正欲前去洗漱梳发时,床上人忽然坐起身来,直直看向她,声音很轻:“殿下,求您与我和离吧。”
祝魏震惊望向她,久久无言。
“求您答应我,我们和离吧。”冯妙的姿态更加坚定,声音更大了些。
祝魏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大步走了过去,质问:“你要同我和离?你真是疯了!”
——天下再不会有她这样宽厚的丈夫了吧!倘若是其他男子,绝不会帮着冯潭泽这般与人偷情、诞下孽种的不贞之妇隐瞒一个字的!甚至气量狭小者会狠狠报复她全家!这女人本该对她感恩戴德更加迷恋,结果竟然提出和离?
“我没有疯。”冯妙冷静看她,似乎意外她的反应,顿了顿,问道:“殿下,你爱我吗?”
祝魏冷哼一声,意味深长嘲笑,“当然爱你啊。吾若不爱你……怎会原谅你的过错?”
“殿下,我爱过您。”
冯妙似乎疲倦,字字清醒:“我是个诗人,这天下所有人都称赞我的诗文,将我奉作天才。功利角度足以证明我的成就。诗文写情写感,洞察世事万物。更何况朝夕相处,谎言便也能看破了。”
她喟叹,“曾经新婚时,予也曾满心满眼都是您。只是幸福不到两三个月,接下来我们分开了三年。三年后你又回来了,又是相聚几个月,您便又去了扬州打仗,你我再度天各一方,又是两三年。”
“之后您回洛阳了,然后消失了三个月,刚一露面又匆匆去了徐州……”冯妙难受得流泪,颤声:“……这绝不是您的过错,但是,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更何况如今您有了其他妻妾,我不再是唯一。”
“所以,我们还是分开为好。”她闭目。
祝魏恍然大悟,高高在上满足她:“哦,原来你不愿独守空闺,想要我的专宠?如是这样,下次吾行军时带上你好了。只是那很危险,过去我不愿让你受伤才将你留在洛阳。”
冯妙泪水涟涟,摇头拒绝:“这并非我所愿!”
她哽咽,洞若观火道:“你从来都不爱我,那份温柔不过是伪装。现在我也爱意不存,不再对您心生爱慕。既如此何必做一对怨侣?还是体面些早早分开吧!”
祝魏皱眉俯视着她,烦躁地一手将头发撩到身后,并未言语。
“汝、汝还真是荒谬可笑!”
良久,祝魏冷笑,毫不留情道:“冯潭泽,别做蠢事。纵是吾放你离开,你以为和离后能有什么更好的生活?天下男子皆是一副模样,你在我身边尚且能享受荣华富贵,往后甚至可以做贵妃、皇后,其他人呢?”
眼下形式明了,所谓“夺嫡”几乎可以说并不存在。朝野军中随便问个人都是支持祝魏的或是中立的,谁明确支持祝衡?皇帝已经给了祝衡辽王之位,无非就是看祝武何时乐意给她太子之位而已。
“其他人能给你什么?虚无缥缈的爱?”
祝魏说起话来肆无忌惮,轻蔑,“你了解我,我岂不了解你?冯潭泽,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叛逆的人,你不会承受得住站在舆论风暴中心的压力,你的亲人可未必会站在你身边。”
她冷漠看着床上人的无助痛苦,仍字字如刀子般刺向她,“汝守序乖顺地听从父亲的话,任由自己的诗文被兄长夺走数年。若非那次宴集被人羞辱激怒了……你真该感谢她,否则你定不会有资格堂堂正正成为诗坛五子的。”
“你的胆子总是像短暂一现的昙花,甚至还要靠外界刺激才能小小爆发一瞬……根本不能坚持多久。这时候你总有勇气做出决断,无脑的执意去做。可那真的是能给你带来好处的决定吗?未必如此吧。”
“政令支持二嫁、不必从一而终反倒起反效果,你不会不清楚世家贵族对女子规训有多严苛,那些一次次被逼着自证贞洁自刎的情况屡禁不止。如今天下未归一,世家有良禽择木投奔南星的机会,则皇权不可能对世家产生绝对威慑。”
祝魏目光凌厉,“有胆子谋反的没几人,但这种道德审判领域的碰撞注定无休止。你孤身一人能支撑多久?”
冯妙怔怔看着她,好像头一次知道面前人素有“刻薄狠辣”的名声一般,心如刀绞不能呼吸。
瞧她这副吓傻了的可怜可爱模样,祝魏又温和一笑,告诫:“好啦,你乖乖听话,别犯傻了。”语毕,她慢条斯理走向书桌,打算拿走昨晚冯妙为她而作的诗。
“殿下!”
祝魏微恼,侧过头睥睨着她。
冯妙下了床,光脚站在地面上,字字铿锵,毫不退缩:“您所言或许是真理,但这是我的选择,无需旁人为我做主。求您与我和离吧,求您让我走自己的路吧,求您!”
——她也有自己的骨气,她会坚定自己的选择!
祝魏阴沉着脸,转过身傲慢地俯视着她,道:“行。那和离吧。”
——是她执意送死,是她执意做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