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筹交错，场面一下热闹起来。

张镶自觉地坐到了祝魏左手边的位置，从善如流为她斟酒布菜。

随后，又倒满一杯酒恭敬万分地对着她举起，“镶自知除了些诗赋作品能拿出手，便再无过人之处。今日能被公子选中实在三生有幸，且容敝人敬酒一杯！”

说罢痛快饮下，又有些缺德地摆摆手补充，“哎呀，说来衡公子也是敝人那滔天的贵人……方才若非情势所迫，镶或许也无福得此契机呀！啧啧，可惜若是凑上去只能讨人嫌，便只好将这份感激藏在心中喽。”

祝魏浅笑着，歪了歪头，“这也算良缘天定了。细细想来，昭玉这样有趣，留你在身边倒真是个好事。”方才冲动收下此人她也有些悔意，此刻想到祝衡吃瘪倒是好受些。

张镶毕恭毕敬守在一旁，“能得公子青睐，再多好话我也说不完呀。”

他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又夸张叹口气，“镶如今尚未立功，眼下却有一事不得不求公子相助。待用完膳后我等需要随公子们骑马游山，只是小人囊中羞涩，跑遍这洛都租不下一匹好马，今日便赤条条，风尘仆仆就过来了。”

“……？”

祝魏冷冷抬眸看他——此人身着绣着金丝银线的蓝绿色衣裳，亮眼的金银发冠戴在头上，敷粉涂脂，怎么看也不像贫困出不起租马钱的样子。

她眯了眯眼，善解人意道：“既如此我便赠昭玉一宝马。卿要做千里马，魏又岂好轻待？”她随意招招手，远处的侍卫迅速去办此事。

“臣下却之不恭，谢过公子！”张镶作揖致谢，又一脸为难，“若是可以，公子可否将这马儿兑换成金银……咳咳，实在是宝马贵重，维护其日常生活所需的钱财亦是笔极大开支，敝人难以负担啊！”

闻此言众人纷纷鄙夷望向他，若非祝魏在场，怕是早过去指着鼻子嘲讽了。

祝魏却温和从容地满足他的要求，“好啊，如卿所愿。”

对面的祝衡一直暗暗留意着这边动向，此刻都快气笑了。

他怒极反笑重重拍案，讥讽道：“因人丰富而抽索之，谓之‘打秋风’。足下还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只是若如商人逐利似乎目光又太浅短了些。为了区区一匹马儿暴露贪图，啧啧，买椟还珠啊！”

张镶抬袖掩唇，笑意不达眼底，“衡公子金枝玉叶哪知人间疾苦？这样的宝马于敝人实在高不可攀，若往后照顾不周令其损伤分毫，在下才是罪该万死，愧疚的无地自容啊！”

南宫漠忽然开口阻止，语气淡淡，“知小公子善意，但此事不必再说，与玦也不在乎这些。”

……明明他是为了哥哥才出头的！

祝衡不开心，委屈望着对面云淡风轻好像置身事外般的祝魏，只好闭眼作罢。

*

宴席近半，侍女们撤走桌上所有餐具，瞬间空荡荡的桌岸上仅剩下一盏酒樽。

蔺窕笑容满面解释，“哈哈，年前李将军领兵从北边胡人那里收获了许多羊儿，食之滋味鲜美异常呀！故今日这压轴大菜便是炙烤羊肉了。”

说完，一队侍女们很快带着一盘盘未切割的大块羊肉有条不紊入内。香料的香气和肉食的美味飘满大殿，令人闻之垂涎。待上完食物，又一队侍女前来送辅料和餐具。

祝衡轻轻抬手，似笑非笑望着对面那如眼中钉般的人，又悠悠看向高处的蔺窕道：“且慢。”

他身份尊贵，近乎所有人皆停下手上动作看了过来。

祝衡起身，莫名其妙冲着张镶行了个贵族专用的繁复至极的礼仪，笑容和善开口，“足下牙尖嘴利。我闻上古有一异兽曰驳，外形如马，头生一只角，长着老虎的牙齿和爪子，其叫声如擂鼓，饲之可御兵。”

他扬起下巴轻蔑笑了笑，口中则是极为得体的话语：“今观足下竟令我想起了这种异兽，于是恳请昭玉为我演示。只是既为不知礼义廉耻的蠢钝下贱野兽，便该四脚朝地弓着身子趴着茹毛饮血，大口撕咬猎物进食才是。唔，每吃一口前，还要大声‘呼呼’喊出来！”

他将头发撂倒颈后迤迤然坐下，笑容张扬明媚，“只可惜这肉已经烹熟……哎呀，虽有些惋惜倒也无妨。若昭玉愿意舍弃些用不着的脸面，衡愿赠美玉馈之。”

身边仆人迅速捧来托盘，祝衡将东西拿起晃了晃展示给众人——那是一枚小型的白玉印章，上面的纹路细碎复杂。

——白玉章！电光石火间骤然理清思绪。祝魏眼睛一亮，下意识放下酒盏。

祝衡眯了眯眼，似漫不经心介绍：“这枚玉章非同寻常。诸位可知那‘北地园中亿万金’的传说？而这枚玉章便是开启宝库的钥匙。”

众人哗然。

祝衡势在必得补充，“纵是寻不到宝藏，这枚大有来头的玉章亦能令足下收获千金。”

——在这样的诱惑下谁人能故作矜持？更何况一个本就没皮没脸的烂人？众人又齐刷刷看向张镶，带着鄙夷与艳羡，对他接下来的选择已经了然于心。

可未等张镶做出反应，祝魏却望向祝衡率先开口：“山海经内也有载：亶爰之山有异兽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但我想起这种兽，观乎全场竟无一人相符合……”

她眨眨眼，笑容温柔地安抚对面之人，“看来这神仙异兽之事似乎不过镜花水月，如何能当真？又如何能以此为由荒唐地欲要在现实中将神话兑现？”

南宫漠张了张嘴，相当意外看向她——按理说此事祝魏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才是常态，因何出手制止这场闹剧？

桌下祝魏握了握他的手，后者噤声。

祝衡发令，张镶的面前便理所应当只有羊肉。

祝魏蹙眉，当即拔出自己左手手臂外侧一直绑着短剑递给他，又笑着对张镶言：“余弟清延孩童心性，并无恶意，做出的举动总有些胡闹之意。昭玉莫要记挂于心，因此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