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黎君把神剑插进剑鞘又拔出,不觉任何阻碍,她也不懂剑,试了好几次觉得没意思了,才认真端详起这把剑来。神剑总体来看古朴庄重,通体在夕阳照射下成暖金色,没有繁杂的花纹,多余的配重,剑身只三指宽,近臂长,是一把实打实的轻剑。
在翟陵做了两千年镇宝的耕教神器、翟陵神剑是一把轻剑?这似乎有些不太符合她对耕教都是一群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的刻板印象。
翟熙在旁边巡视了一圈,没找到那鬼的残余信息,走过来,从舟黎君手中夺过剑,拔剑,灌入纯粹灵力。只见剑身震鸣,尘土抖落,自发红光,便又把剑收回鞘中,皱起眉头:“这剑鞘确实是神剑的剑鞘,但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舟黎君下意识要抢剑,但翟熙不给,只能阴阳怪气:“本来就是我的。”
何久根有点看不下去翟熙那家伙的行事作风:“哎,好好说,这剑鞘由来确实重要。”他也想看看剑,翟熙把剑给他后,他随意看了一下,就还给了舟黎君。
舟黎君本来不算矮,但夹在两个升高八尺的耕教大男人中间显得柔柔弱弱的,看着剑鞘上铭刻的古语“欢晨”二字,明明是熟悉的、陪伴了自己快一年的剑鞘,居然和她今天刚见到的翟陵神剑一体同出:“我在殷阳县血湖边上捡的,因为结实耐用,我就一直拿着了,在外面做野食、掏营火都用的这个。”
翟熙问何久根:“记载里有提到神剑有剑鞘吗?”
何久根摇头:“本来就是被插在翟陵,做坟头墓碑的镇宝,也没人想到过神剑会有剑鞘。”
他作为翟陵当地人给两人讲起了翟陵神剑的典故:“传说两千年前先辈们修筑五陵大阵的时候,选定了白塔为第五个阵眼,当时第四场神战还未结束,塔神和荒神之间还未分出胜负,这把剑就已经插在了白塔之前,宣称要做白塔的墓碑。”
“七天之后,塔神陨落,尸身自天而落砸向白塔,白塔遗址和塔神尸体在一起,变成了现在的鸟雩山,也就是翟陵。而这把剑,据说是荒神给自己女儿打的佩剑,和荒神自己的佩剑是同一材质,两把剑算是子母剑,荒帝佩剑是母剑,这把剑是子剑,所以是轻剑的款式,还蕴含了无数荒帝的本源力量,足以作为翟陵镇宝。也是从此再无人能拔出这把剑。”
何久根像是想起什么:“关于神剑,最近的典故是两百年前的那个。燕朝刚刚建立时,翟陵神剑中蕴含的荒神力量就要耗尽,司农殿众祭司束手无策,忽有一晚,闯入一大醉男人,打飞上前阻拦的众祭司,登上祭坛,拔剑而舞。那剑舞飒然,行云流水,在长明灯下,剑影蹁跹,看得众祭司是目瞪口呆。一剑舞毕,男人把剑插回祭坛,又从正门离去,无人敢追,再回头看神剑,仍然屹立原位不可拔出,而其中的荒神本源力量再度充盈,众祭司于是妄自猜想,那就是荒神。”
舟黎君听这神异的典故,再看看手里古朴平凡的剑,心里怪怪的。
翟熙对何久根说:“我刚刚没有在神剑内感到任何和荒帝陛下相关的力量。”
何久根点头:“这也是我们司农殿为什么要更换镇宝的缘故。”
两百年了,荒帝陛下给神剑续的那口气终于还是尽了,他们如果再不想出些能超越两千年前古人的替代方案,恐怕会被陛下嫌弃蠢笨吧。学会的那些社会学家说过,历史发展应该是不断进步的,他们修补不了两千年前前辈们的装置算什么。
何久根对翟熙跪下,承诺道:“现在翟陵的替代方案恕臣不可透露,但请陛下和百姓放心,我们现在的方案经过多轮严格测算,早在神剑动身前往元陵之前,新的翟陵阵就已经可以正常运转。而前司农殿大祭司、守陵人耘君被杀抛尸一案,我们也一定会查出真相。”
翟熙瞥了他一眼,有些冷:“耘君不就是你杀的?你查什么真相。”
舟黎君:?
等等,发生了什么?她怎么突然听不懂了?
何久根继续跪着,不多说,气氛一下僵住。
翟熙:“你和耘君争了六年司农殿大祭司、翟陵守陵人的职位,但你一个从东南道来的外人,自然是争不过他一个姓翟的。他一死,你立刻能推行你的方案了。耘君死的当天,你虽然不在翟陵,但你的亲传弟子唐香蝶,和他在侠义楼的好友杨钟岩、侯铗敬、柳壶老四个人就在耘君被害的第一现场,你为了给那四个小孩脱罪,甚至拿自己的前途和修为做担保——”
忽然,舟黎君感到附近一点灵气震动,“哎呀呀,三位怎么这么严肃啊哈哈。”一阵欢快的童声突然响起,引得众人侧目,那突然出现的悬浮在空中的金色小孩,不是一直未露面的罗山若是谁?
“你们跑这么远的地方,让我可追了半天。”他扣扣脸,手搭上翟熙的肩膀:“明皇陛下也是的,这么一件小事还亲力亲为。我刚才已经和夕儿那孩子聊过了,她刚才多有不是,是这两日来元陵事情太多,让她有些心烦意乱,把火气撒陛下身上了,您回去和夕儿也好好聊聊呗。”罗山若嬉皮笑脸,脸上写满“我是和事佬”这几个字。
被叫破身份,虞明皇翟熙也不想多废话了,撤下易容,像是想起了什么:“这可不是小事,无论是翟陵的事情还是葬教的事情。”
舟黎君很惊奇地看向翟熙——她遇到的第一个和她一样会易容的人,居然是帝子?
你一个帝子学什么易容?
罗山若继续都想推着翟熙走了,舟黎君抓紧问:“守陵人大人,那这剑怎么办?”
罗山若飘在半空中呢,似乎对神剑收鞘这事一点也不惊讶:“送给你如何?”
翟熙先不满意了:“给她?给她作甚?”
罗山若嘴角扯笑:“哎呀,两千年了,我第一次见欢晨剑这么高兴。它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鞘中,那顺着欢晨剑的意思,就让它在鞘里好好待着,不是很顺理成章的嘛?”
欢晨剑——也许是两千年来,第一次有人叫翟陵神剑的原名。
舟黎君看着自己手中沉默的神剑,并不像罗山若说的那样有自主意识,她摩挲着剑鞘上铭刻的“欢晨”二字,自言自语道:“剑名……欢晨。”
记忆宫里一阵白光闪过,又一段记忆死灰复燃:
明媚的阳光下,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把牛皮剑鞘交给她,说从今天开始,就要教她用剑了。
小女孩还在控制不住自己音量的年龄段,闻言大叫:“好!”
高大的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揉揉她的头,说:“黎儿还太小,就先拿这个剑鞘吧。”
小女孩抱着剑鞘,读出上面的字:“……欢……晨?”
男人大笑:“我妹妹认的字真不少,对,等剑收鞘,那完整的剑名欢晨。”
知识之契在记忆宫跟着看完了这场记忆,卡在这个点及时把这张从火中复原的记忆书页按下去,和之前的那页放在一起,狠狠加固了一下,看着裂开一条小缝的记忆宫,和逐渐渗进来的湖水,有些担心后面要是再有新的记忆被回忆起来要怎么办啊。
在舟黎君恍惚的这几秒,翟熙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虽然他也没看出来这把剑有什么自主意识,但罗山若这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