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暗牢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中绝望地交织。

李泽正看着她泪流满面、满目疮痍的模样，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缓缓松开，指腹却不经意般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冰凉的触感让于敏往后躲了一下，也让他的心猛地一缩。

他没有反驳，只是高大的身影背着晃动的烛光，将她整个人笼罩。

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暴戾，有偏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碎裂的心疼。

李泽正其实有很多次反思过，他爱人的方式是不是错了。

不然，于敏怎么会宁愿去死，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偏偏是在他满心欢喜为她绣制帝后盖头，在他们万众瞩目的成婚大典上，她竟义无反顾地与他反目。

甚至……连同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一并从他生命里彻底抹去。

若换做从前的李泽正，他早已雷霆震怒。

她不服他，不遵他，他有的是办法折断她的傲骨，敲碎她的脊梁，让她只能俯首帖耳，唯他之命是从。

可现在，他不敢。

他怕她再死一次。

于敏假死的那段日子，是李泽正此生最漫长的炼狱。

他疯了一般寻遍天下，遣人踏遍九州四海，甚至荒唐地搜罗了无数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的女子。

可到头来他才绝望地发现，这世间纵有佳丽三千，竟无一人能及她分毫，无一人能填补她留下的空洞。

她们都不是她。

直到此刻，她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带着满身伤痕与恨意，他才终于明白。

这世上，只有于敏，才最像于敏。

只有她，能让他从云端跌入泥沼，也能让他从地狱重见天光。

李泽正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向她剖白。

“若你是帝王，朝中盘踞着一氏望族。其父官拜宰相，权倾朝野，总揽中枢政务。”

“其子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无两。”

“族中亲眷更是遍布朝堂，大小要职皆有安插，势力盘根错节，尾大不掉。”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换作是你，你会如何？”

于敏垂眸不语，半晌，才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字字泣血般开口，立场决绝。

“那若有一人，全凭我于家扶持，才从一介皇子登得太子之位，继而稳坐龙椅。”

“他非但不感念我于家的恩德，反而恩将仇报，逼得我爹爹假死归隐，又处心积虑要取我阿兄性命。”

“如今更要强迫我屈身于他，任他摆布。”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与刻骨的恨意，“换作是你，你又当如何？”

这次，换做李泽正不说话了。

于敏苦笑道，“所以，这江山与我，你与于家，终究是水火不容，我们天生不是一对。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别来纠缠我了。”

“天生不是一对？”李泽正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藏着不容置疑的偏执。

“你心中纵有他人，最终还是嫁与了我。”

“你我本是血海深仇，可我终究还是将你娶回了身边。”

“你难道从未察觉？无论故事的开端我们如何背道而驰，命运的丝线却始终将你我紧紧缠绕，挣不脱，也逃不开。”

他步步紧逼，目光灼热地锁住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这般痴缠入骨，恩怨交织，又怎么不是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天生一对？”

于敏只觉心口发闷，这人永远都能将滔天罪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她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气血，语气里是彻底的疲惫与失望，“我和你诡辩不清。”

话音落，她便转身，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压迫，不愿再看他那张颠倒黑白的脸。

她总是对他这般不耐烦的态度。李泽正一口毒血涌上心口。

下一秒，于敏手腕便被一双铁掌狠狠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李泽正强行将她扳转回来，迫使她直视自己那双翻涌着暴戾与委屈的眼。

“知道你爹爹假死隐退，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阿兄，你让我饶了他，我便抬手放过。”

“于氏一族，我也只是打压，没有取人性命。”

他每说一句，指节便收紧一分，眼底的偏执几乎要将她吞噬：“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会将整个于氏连根拔起，抹除殆尽。”

“你三番五次触我逆鳞，扎我的心，我还是让你做我的皇后。”

“你说我不喜欢你，难道这还不算喜欢吗？”

他低吼出声，语气里带着近乎崩溃的质问：“于敏，你是眼瞎，还是没有感情的木头？”

于敏被他捏得生疼，心却比手腕更冷。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觉得无比陌生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