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正轻手轻脚地推开长寿宫的殿门。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只有廊下几盏孤灯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连个守夜的宫女都没有。
他顺着那点光往里走,绕过屏风,终于看见床榻上蜷缩的身影。
于敏睡得很沉,长发散在枕间,侧脸埋在柔软的锦枕里,连眉头都舒展开了,没有了往日的冰冷或疏离,只有一种孩子气的恬静。
李泽正的脚步顿在床前,原本攥紧的拳不知何时松了下来,胸口那股翻涌的怒气,竟像被殿内的冷气悄悄抚平了。
他在床沿坐下,动作轻得怕惊醒她。
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还有唇上几乎褪尽的血色。
李泽正的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终究没敢碰下去,只想起母后提过女子小产无异于剥肉剐骨。
那时她站在阶上,脊背挺得笔直,连一句示弱的话都没说。
她才刚小产结束,她是怎么忍过来的?
是在深夜里咬着枕巾偷偷疼,还是睁着眼到天亮,连一声苦都不肯让别人听见?
正想着,于敏忽然轻轻动了一下,眉头蹙了蹙,像是做了噩梦。
李泽正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替她抚平眉头,却在指尖快要碰到她皮肤时,再次缩回了手。
他想起天坛上她递出托盘时的眼神,那时只觉得冰冷,此刻再想,却隐约看见那冰冷底下藏着的破碎。
她毁了他想要的孩子,可那也是她的孩子啊。她就不会痛吗?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泽正坐在床沿,风过林梢,树叶沙沙作响,月色正是浓时。
于敏似是有所察觉般睁开眼。
她如同看见厉鬼,猛的坐起身,逃似的缩到墙角。
她毁了他最想要的孩子,他恨她正盛,她想他不会再想见她了,没想到他竟会半夜到此。
李泽正的脸一点点向她靠近,挤压着她周身的空间和空气。
于敏缩在墙角,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死死攥着锦被的一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能清晰闻到李泽正身上龙涎香的气息,那气息无时无刻不让她觉得心惊,此刻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原地。
她等着他发怒,等着他质问,甚至等着他像从前那样失控。
于敏心悬起来,他会像以前一般撕毁他温和的假面,猩红着眼睛掐她的脖子。
预想中的暴戾并未到来。
胸前忽然贴上一片寒凉,带着夜露的冷意,却又裹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温度。
于敏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动都不敢动。
李泽正竟伸手,将她拥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后背,力道不算重,却让她挣不开。
于敏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沉稳有力,和他平日里盛怒时的急促截然不同。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林梢的凉意,吹动帐幔轻轻晃动,月光透过帐隙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出交叠的影子。
耳畔传来李泽正沙哑的嗓音。
“你一定很疼。”
“小产的时候你一个人是怎么忍过来的。”
此情此景,再加上这动情能力满分的话语,是个人都会动容几分吧。
于敏则毫无感触到铁石心肠的地步,她眼神淡漠,嘴角勾起的弧度似是冷笑。
“自然很疼。”于敏面无表情道。
她才不疼,她压根没有怀有自己和他的孩子。
“但是,知道你会气急败坏,像狗一样乱发疯,我就觉得这点疼不算什么。”
李泽正像是被这话狠狠攥住了心口,连呼吸都顿了半拍,那股突如其来的闷痛几乎让他晃了晃。
环着于敏的手臂骤然僵住,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在下一秒慌乱地松了些,让他连维持拥抱的力气都快要散了。
“敏敏,能不能……别总这般对我冷言冷语?”李泽正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连尾音都染上了涩意。
“不能。”于敏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得像冰珠砸在石上,脆得发冷。
“我只对你冷言冷语而已。”她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可你呢?”
“我明明白白告诉你,不要侵犯我,你有一次停过手吗?”她的声音微微拔高,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尖刺,“我说我想要自由,不想被关在这四方宫里,你有半分松动,停止囚禁我吗?”
“我对你的这点冷意,不过是你对我所作所为的百分之一,你就已经受不了了?”她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嘲讽。
李泽正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辩解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沙哑的:“敏敏,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