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森人还在试图破盾,像潮水般一批批涌来。鲍德温身后零星有人放箭,草叉架在他肩上或盾牌上向前捅去,但在阻挡萨拉森人的攻势上并无多大效果。他正被卡在两波人中间,除却后方三面受力,像是要把肺挤成真空,根本无法动弹。除却嘶喊声时不时能听到锐器刺入肉|体的闷响,拔出时喷溅的血模糊了视线,填满脸颊与面甲之间的空隙,他突然觉得想要呕吐,尽管劝说自己早已对此免疫。木材折断发出的噼啪声像是救赎,他下意识认为这昭示着这场对抗的终结。
其实不然,事实证明劣质的马其顿方阵并非全然有效。草叉并非穿刺能力最强的武器,木杆有时戳在萨拉森人的皮甲上无法深入,开始弯曲,最后折断。在收割掉第四或五批敌人的性命后他们几乎没有完好的长兵器,所有的金属头全折断了,最后造成杀伤力的是断木棍尖锐的边缘。
在疯狂的对手面前,恐怕就连萨里沙长矛的威慑也无法阻止他们向矛尖冲锋。木材。他想。合格的长兵器应该用什么木材,随后估测着山毛榉、紫杉、阿勒颇松和栎树的韧性和强度。假如想这些能让我忘记身在此处就好了。
随着身边的长矛与草叉纷纷折断法兰克人与萨拉森人开始短兵相接。间或有什么东西砸在他头盔上,头脑有些昏沉,右肩关节像是生锈了一样难以调整盾牌的方向,在接骨中扭曲的旧患处扛下这些力更加疼痛迟钝。
突然一把弯刀猛地砍上盾牌的左上角,令它明显向右下偏转。鲍德温感觉右臂几乎失去知觉,已经不可能端稳那块盾牌了,对方动作娴熟连贯,刀尖很快找准两块盾之间的缝隙一撬,如撬开牡蛎壳般
——破盾。
他认出了头盔下的那双眼睛。
冷冽的、镇静的、湛蓝如晴空。
法鲁克几乎凭借一己之力突破了法兰克人的阵线。当那柄大|马|士|革弯刀砍向前胸时鲍德温只来得及左手拔剑勉强格挡,不记得任何正确的动作,耳畔唯余金铁交鸣。
别....可别连左手也震得拿不动剑了。高迦米拉曾对他说过有个词叫Fühlen,通过仔细听取钢铁碰撞的声音来弄清楚剑刃的哪个部位在交锋,从而判断自己的处境与下一步计划。
他们现在都认出了彼此。
嗡鸣声从他那把剑的强刃出传来,更低沉凝滞,像鲁特琴最粗的那根弦。然而当他判断法鲁克那把大/马/士/革刀的重心所在却一片茫然,因刀比剑复杂得多,他又并非其中行家,要想知晓唯有寻求更多交手机会。
幸亏左腕被震得并不严重,新铸的剑也轻了不少,鲍德温得以很快转为骗式起手,横剑齐耳掩盖去其自身长度,对准对手防备薄弱的喉部刺去,快如蝰蛇扑向猎物。
法鲁克躲避幅度并不大,剑刃堪堪擦着他颈侧链甲——像刮擦过水车带动的磨刀石——却逼近了对手。现在是他的回合了。
弯刀的弧段勾住剑下三分之一段的强刃绞了两绞,重心完全掌握在他那边,锋刃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鲍德温无法再前进分毫也无法脱离那把刀的桎梏。
谁抢占了强刃,谁就能主导整个局面。
不可控的动作改变使得右肩剧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僵持着,仅仅握住被冷汗浸润的剑柄就让他近乎脱力。
法鲁克显然知道他的旧患,长刀抽回几寸延后施力点又是向左猛地一仄,那把剑很快就松了,两人间拉开一点距离,方便他飞起一脚踹向对手下腹。
随后他再度突进向那武器脱手、失去重心的敌军统帅砍去。
鲍德温踉跄几步跪倒,紧要关头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屈起腿抵住腹部止住那阵呕吐。够了。他没想过对方冒险只为取自己性命。但他看了看地上的剑,还不愿引颈就戮。如果够不到的话,马靴里还有一把短剑。
但是面前突然出现一片扬尘,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人从侧面扑倒了即将冲到他面前的法鲁克,也有可能有人从后面砍中了那家伙,还能看到有人提剑从上方刺下,想把下方某个人贯穿……很多人,无数刀,盘旋的兀鹫蜂拥而至,如审判却更像分食……让他想起凯撒的那23刀。
地上有人扭打成一团,也有萨拉森人从被撕开的缺口涌入,两股阵线融合了,现在才是真正的混战。荒唐但合理的结局。法鲁克——自从泉水谷一役就相识的老对手应该是死了,没有公平的决斗、并非精彩的谋杀,也没有人在乎地上的他——或者说在被绊倒之前看到他。多么荒谬,死于几名农夫的柴刀,也无人知晓自己这样草率地砍死了敌军统帅。他心里一片空茫,对于法鲁克的结局。
鲍德温现在还无法起身,他不断地呕吐茶色块状物,或许是咖啡和食物混了血,秽物很快沾满了面前的沙土,口中满是胃酸与血液的咸腥。可能本来就有一点痢疾前兆,现在下腹很疼很疼,他不得不弯腰让大腿尽可能贴紧腹部,至少这样能好受一点。
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清楚,那段时间唯一在做的事就是与疼痛抗衡,时间变得粘稠漫长格外难熬。有人从旁边踢到他摔倒了。有武器掉落的声音。有尸体倒下撞在他身上……
还能活下去吗?等这一切结束.....然后他就可以求救或者找一匹无主的战马回去.....高迦米拉.....他这样算逃兵吗?不.....他已经不止一次从战场逃离.....所以这一次一定也能成功逃离。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他奋力闭眼挤掉那些生理性泪水,却看见混战中的人群背后越来越近的沙墙。那来自撒哈拉以南的红色的沙,像地狱的烈火,在夕阳的照射下更像是紫铜色,像沾染着陈血的裹尸布,舞动着要将他们覆上。
喧嚣声和他腹部的剧痛一样逐渐平息了。他不知道赢的是萨拉森人还是他们,好在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来给他补上一刀。背后突然传来一阵马队的蹄声,隆隆如末日的战鼓。
他仰起头,望着逐渐被火色侵蚀的天空,以剑借力僵硬迟缓地起身,转向那个方向。原来他们是被坎辛风驱赶的法莲人,即将命丧约旦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