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她对神魂颠倒有了更加深刻的感知。
湿热的、黏腻的、腥膻的、战栗的、濒死的,一切熟悉又陌生、细微又剧烈的感知都被无限放大,远远超出她的承受能力。
酒精无疑是最好的同犯,包庇一切可为不可为的纵情。
她仿佛一条离岸的鱼,体内水分源源不断地流失,化作泪、化作汗、化作一汪春潮。
“我是谁?”他在她耳畔,一遍遍执着不休、发狠似地问她。
他不许她闭上眼睛,强迫她一声一声地呼喊他的名字。
池修白。
池修白。
池修白……
她哑了,可混沌的大脑好似被他彻底洗空了,盘旋在脑海里的只剩下他的名字。她说不出别的话,只有不断地重复他的名字,身体和灵魂才能得到救赎。
他们一直纠缠到天蒙蒙亮。
两道分离几百个日夜的身躯,是那么的契合,宛如造物主冥冥之中打造好的一对杰作。
两人力竭而眠,一直睡到傍晚才醒过来。
池修白率先醒来,他看着枕边沉睡的田妙妙,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因失水过多而微微起皮,表情安详得像个孩子。
真好,她是他的,她终于回来了。
他昨晚没有吃安眠药,睡眠却是这一年多里最好的一天。
恨我吧,恨我吧,他要完完全全占据她的心,如果不是以爱的形式,那就以恨!
只要不要渐渐遗忘就好……
田妙妙醒来时,池修白在睡回笼觉。
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大脑空白一片,她不想去思考,人只要一思考,就有无数的烦恼和痛苦涌上来。
可人有大脑啊,人是高等生物,注定不可能不思考。
她想起昨晚狂乱又荒唐的一晚,一切都发生了,连个预兆也没有,就这么发生了。
池修白在随心所欲这一点上,永远的天不怕地不怕。
望着望着,她的泪流了下来。
她问自己,应该怎样报复他呢?杀了他?阉了他?亦或是报警把他送进去?
她悲哀而痛苦的发现,这些真正能让他付出代价的手段,她竟一样也使不出来。
她喜欢他,这个百般否认的事实,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爱一个人,就如同对那个人献上屠刀,受到何种伤害都是咎由自取。
池修白再次醒来时,身边已空空荡荡。
田妙妙走了。
可恶。池修白气恼不已。
为什么她永远要走,永远都是一声不吭地走。
难道她对他就没有一点留恋?
她越是这样,他越是恐惧,恨不得立刻将她捉回来,永远锁在房间里,半步都不得离开他为她准备的精美牢笼。
可他没有囚禁人的癖好,他想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地回去,全心全意的陪伴,而不是一具没有自我的躯壳。
——
田妙妙回到公寓后,去浴室做了个清理。
站在浴室镜子前,镜中密密麻麻的痕迹触目惊心,无不昭示着昨晚的疯狂。
她就在花洒下站着,冷水淋浴,浑身冰冷发抖,牙齿打架。直到头晕目眩无力支撑时,才关掉花洒。
微信中收到陈驰之的联系信息。
陈驰之:醒了吗?你现在还好吗?
田妙妙回复:我们分手吧。
陈驰之:求求你,我不想分,可不可以当昨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田妙妙:不止陪酒的事。
田妙妙:我和他睡了。
陈驰之那边一直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却始终没有发一条信息来。
田妙妙很羞愧。
近两个月的恋爱,她和陈驰之的进度,远远低于其他的成年情侣,他们只有过一两次边缘行为。
她知道自己发过去的那句话,足以令陈驰之彻底心碎。
尽管并非她本意,但现状就是昨晚她背叛了他,背叛了这段本就脆弱的关系。
若是隐瞒,对他而言同样是一种伤害。
她想,或许自己还是不够喜欢陈驰之,她一点也没有考虑过编造一个善意的谎言,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她不知道其他情侣是什么相处的,反正她面对陈驰之,从不遮掩,坦白一切,这并不是全然信任对方,而是一种自毁的心理——“你看,其实我一点也不好”。她巴不得对方能快速看清自己,且是最不堪的那一面。
或许本意是,她无法回应对等的喜欢,就希望对方也能因此降低对她的喜欢。
过了一会儿,陈驰之回复:他逼你的对不对?
田妙妙没有回复。
陈驰之:可以当这件事不存在吗?
陈驰之:你骗骗我好不好?
陈驰之:只要你肯骗我,我会完全相信的。
田妙妙:对不起。
田妙妙: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伤害很大,但我没办法当没发生过。
陈驰之:若我单方面当不存在呢?
田妙妙: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漠视这件事对你造成的伤害。
田妙妙:继续在一起,我会有很强烈的心理负罪感。
田妙妙:这并不是你单方面不care,就能完全消解的。
陈驰之:可我舍不得……
舍不得放弃这段关系……
田妙妙: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可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田妙妙: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于你于我而言,都是最优解。
陈驰之:当真没有任何挽回的可能了吗?
陈驰之:本来周末想约你一起去看房子的,可为什么会这样啊?我以为我们能走到最后……
田妙妙陷入一种矛盾情绪,胸口先是淤堵得厉害,过了一会儿,又产生一丝松快的庆幸感。
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做好和陈驰之跨入另一个阶段的准备吧。
扪心自问,她需要婚姻,需要各方面靠谱的共同抚养孩子的“队友”,可为什么面对陈驰之提出去看新房的邀请,她会产生一种无能为力的压抑感,像是背弃灵魂和自我,堕落进吞噬一切的无边黑暗中。
在某种程度上,池修白的强行介入,打破了她为自己谋划的那条既定轨道,那个她反复洗脑自己的,稳妥靠谱且随大流的婚恋轨道。
他的出现,既给她带来了伤害,也带来另类的“救赎”。
这一刻,她对他的恨意,竟消减了大半。
她越发觉得,人真是一种很贱的生物,不仅池修白很贱,她也很贱。
田妙妙:我不想结婚,对不起我骗了你。
陈驰之:你的心里从未忘掉他,对吧?
田妙妙呼吸一滞,她反复编辑回复的信息,却最终什么也没发过去。
长久的沉默令人窒息,陈驰之那颗满是裂痕的心脏终究是碎裂成渣,他再度想起当年的那通电话,明明已经受过一次屈辱,为何还会重蹈覆辙,他以为一切都变化了,到头来仿佛一切都没变。他仍旧是痴心妄想,输得一败涂地。
当怨愤积累到极点,人就容易感到无力,正如此刻的他,他有种想逃避现实,躲回家里的冲动。
陈驰之:好,我尊重你的意愿。
田妙妙看着这条回复信息,眼泪倏地涌出,一滴滴砸落在手机屏幕上。
原来不爱,也可以感到痛苦。
今天虽是工作日,田妙妙却没有请假,直接旷工没去公司。参与饭局的两位领导心虚,连打电话询问她情况都不敢。
哭完一场后,田妙妙打起精神,把之前的简历翻出来重新优化,打算改投其他游戏公司。
既然决定分手,就没必要和陈驰之在一家公司共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归是让人难堪。
没多时,田妙妙收到了一条新短信。
一个她没见过的新号码,内容却是一眼就能猜出来是谁。
【下来,我在你公寓楼下。】
果然,哪怕各种联系方式都被拉黑,但若真想联系一个人时,一定能联系上。
她没回复,可很快,下一条信息发了过来。
【再不下来,我上去找你了。】
田妙妙无力地翻了个白眼,你知道我在哪个楼层吗,你有电梯卡吗?
但一想到池修白行事嚣张,到时候真闯进来大闹一番,被保安看见也不好。
田妙妙只得硬着头皮下去。
刚一打开门,便见池修白站在门口,田妙妙吓了一大跳,整个身体条件反射性往后弹了一下。
田妙妙:“你怎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