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天宥一行到的很慢,从西京开始一路走走停停,从炎炎夏日走到秋风早起——但终究是到了。
薛庭芳也随他一起来的——华冠锦服全都摘下,只着一身素衣,看上去格外消瘦。
她心事重重,一直坐在马车里。等到了朔川,衣带都宽了快要一掌。
一路上,她的内心满是对前路与命运的忐忑与不安——就好像前半生规划好的路突然之间被人截断,于是失去了目的不知该往何处走。
连带着,她对着面前的阮天宥都有些不知该如何相处。
于是皇后皇后当不了,夫妻夫妻做不上。
但奶娘总是劝她,说薛家没有发话,便还默认阮天宥是她的夫君。两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已经礼成,她一个出嫁女,未来仍然需要仰仗他。
薛庭芳觉得痛苦——前半生一直为做皇后所做的准备落空是一种痛苦,这一生都不由自主被人裹挟着向前又是另一种痛苦。
但她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该对谁去说。
马车外有人在说,朔川到了。
薛庭芳扶着侍女的手走下了马车,站到了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似乎是风先吹到了脸上,然后是一片响亮的鸟的扇翅声,再才是看到了平整的没有一点起伏的广阔大地。
太阳高高在上,它旁边的云彩又远又稀。天空没有任何的边框,整整一大块无边无际地引着视线向周边延伸。原野上的青草都被照的清清楚楚,纤毫毕现。远处的城镇都变成了很小很小的色块。
这种辽阔的空间感让薛庭芳一瞬间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眩晕——她觉得自己变成了小小的一点,马上就要被整一块的天和整一块的地阖起来压碎,挤出所有藏在深处的心绪与思索。
天啊,她用自己此刻几乎空白了的脑袋想,这个世界一直都是这么宽的吗?
杏儿扶住了她,让她不至于不顾形象地跌倒在地。
阮天宥问她,“因为车马劳顿吗?”
薛庭芳轻轻摇头,“不妨事,是妾不好,叫夫君担心了”。
阮天宥点了点头,便不再问了。
阮旸前些日子出去了一趟,现在在养神,来接他们的是镇北军的副将。
薛庭芳戴上了幕篱,透纱罗垂下来遮住了她大半个人。
镇北军的人少见这种士族女子的打扮,传信的小兵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前也不是后也不是。
还是镇北军的副将很快地注意到了他们这边,于是便结束了与阮天宥短暂的寒暄,拉过自己的兵,高举轻放道,“怎得在郡公夫人面前礼数不周,别在这里了,去帮吕先锋安置好其他的人”。
小兵忙不迭地跑了。
薛庭芳听到他的声音,从透纱罗的缝隙里看清了他的脸。
是逄宪!
她惊讶的想,他怎么会是逄宪?!
阮玄沧的徒弟,镇北军的副将,阮旸的义兄,现存镇北军的半边天。
薛庭芳曾在西京的赤石脂墙下,向他投过一支嵌了红宝石的金簪。
那时候她觉得眼前的人非池中物,却也没料到再次见面,竟是在她已然落魄的时节,在他风生水起的朔川。
薛庭芳苦涩地想,她当初给的太少了——朔川是匹快瘦死的骆驼,那根簪子价值太轻,不见得能帮上逄宪多少。因此逄宪就算认出她来,也不会记她多少好的。
若是早能知道……
若是她当时能更当机立断一点……
她就这样心事重重的,又一次与逄宪擦肩而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