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夜她在灵前又跪了半夜,仍旧哭得伤心,早上虽已拿帕子在凉浸浸的井水里敷过了,仍旧眼睛上微微肿着,袭人不欲让人问她,一路低着头回到怡红院,她尚且不知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只觉院里比寻常时候安静许多似的,因这也合了她的心境,倒也不作他想。
袭人才进门,便见麝月同宝玉两个站在院里海棠树下说话。
今年也不知时令是否有所反常,还是单怡红院不曾得沐春光,袭人进园时瞧见一路上渐渐的也有嫩柳垂金、花树绽芽,水里随风铺展着细细的波纹,在日光下跳跃着闪烁的光亮,便再沉郁幽闷的人,见了这番景色,心情也要好上几分,偏他们院里的几棵树,不论是石榴、海棠,还是月季、宝相,仍旧都死气沉沉的,连那几株芭蕉也尽恹恹的,怕不是哪个懒丫头又图省事将脏水往那树下混倒的,过两日要请个花儿匠来调理调理才好。
袭人走过去道:“什么要紧的话,里头哪里说不得,怎么站在这里。”一面见宝玉身上穿着一件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这是头两年做的衣裳了,早收了起来,此时上身瞧着也短了两寸,上前替他掸了掸,不由笑道:“上哪里又把这个找出来了。你便爱它,也让人改了再穿。”
宝玉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按理说他素日里是最讲究的,绣花绦环细处有一样不合心意,他便不要了,可如今衣裳不合身,他竟也没有什么说的,只淡淡地道:“改不改,什么相干。”
袭人以为他必是又同家里那几个祖宗拌嘴赌气了,不是晴雯,便是芳官儿,这都是素日嘴上不肯饶人的,向麝月看了一眼,麝月只是摇了摇头,袭人便找换话题道:“我出去几日,不想家里有这样喜事——才听人说,琏二奶奶竟已生了。只可惜又是一位姐儿,若是儿女双全,那该有多好,老太太更要欢喜了。”
按宝玉往日的性子,此时必要同她辩两句女儿的好处,袭人以为让他多少辩两句,将心里的闷气散了,也便好了,谁知宝玉并不搭腔,只道:“这便回来了,你家里还好么?”
提起这个来,袭人心里顿时一阵酸楚,努力按捺着心绪,强笑道:“都照旧。”一面见麝月也向自己打量,目光特别是在自己的眼睛四周停留着,她恐怕让人瞧出哭过,忙道:“怎么我也站在这里说话,我先放了东西。”
袭人舍了他两个,自进屋去安置,进去见房里正中放着几只箱子,不由得一怔,又见墙上博古架上空空荡荡的,要紧的东西都已从架上收了起来,更是疑惑,忙进去书房看,见连宝玉的书、文具玩物等物事也都收了起来,经这样一收拢,房间仿似大出许多一般,瞧着也有些陌生了。
袭人将包袱胡乱放在炕上,忙走出来问:“要翻晒东西么,怎么不等着我回来?有些东西你们不知道放在哪里,回来拿乱了,又找不到。”
麝月听见便走进来,宝玉面色不改,似乎什么也不大关心,仿佛牵线木偶一样,却又会喘气儿,麝月进房来,他便也进房来,袭人见他这样,心里不安之感更加强了几分。
麝月走来将一只箱子的搭扣儿打开了,敞开给袭人看,一面答道:“哪里是翻晒。太太吩咐了让二爷搬出去,就是这两日的事情。让我们抓紧将东西收拾起来,晚了要担干系。你不在,我们也不敢就敷衍,只得先收拾了。前头这怡红院本来有的东西,我依稀儿记得是哪些,仍旧还放在那里,只收了我们带来的,到底不作准,回来你再看一遍放心。”
宝玉要搬出园子去?
这实在是袭人千盼万盼的事情,没想到竟然成真了。袭人觉得心跳有些加快,不自觉地眨了几下眼睛。难道……难道是死去的母亲最后想要完成女儿的心愿、所以成神保佑了不成?阿弥陀佛。
她深吸一口气,不能表现得太开心。一则为居母丧,喜笑颜开不尊敬;二则宝玉心里一定是不愿的,不知太太教训了什么才应了,料想也是大闹了一场,如今瞧着心情倒已平复了,何苦又招他。从此只有越发尽心服侍,让宝玉觉得在园子里抑或外头原也是一样的,那也罢了。
袭人心里越发安定了,自去将包袱归置好了。这次走得匆忙,所带的不过是几样衣裳体己,几下也收拾妥当了,袭人又自怀里摸出用手帕子裹着的一个缠红线的银镯子,这原是母亲的遗物,虽不值钱,是个念想儿,她哥哥交给她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