玊冗带着无白卖粮已有大半月,每次都掺一点发霉的粮草,但好在临安多雨,粮草受潮本就寻常,加上每隔七日卖一次,倭寇头子那边暂且也没什么动静,倒是卫士楠留的钱没多少了,再多也架不住杨一寻只出不进。
来收粮的龟田依旧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虽然杨一寻没说,但无白每次都对他笑的十分热情,龟田也只是不冷不热的收粮,不至于笑一下就被离了心,无白来找杨一寻时,依旧有些挫败。
杨一寻将手边剥好的栗子装进食袋里,随手丢给无白,无白双手并用接住后,茫然的看着杨一寻。
自从那日杨一寻吃了无白的栗子后,便得了趣,云意也问过张大夫,栗子健脾养胃,可食。
她面前摆着一桌栗子,头也不抬,一颗接一颗的剥,杨一寻的手依旧使不上力,扣着栗子的手止不住颤抖,脂腹被壳嵌出红痕,她将那些完好的全装了一起,掂了掂分量,又丢给了无白,剩下的碎渣堆在碟子里,正好给云意拿去做吃的。
“吃吧,辛苦你了。”杨一寻头也不抬。
无白攥着一袋栗子站在原地,支吾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公公,倭寇那边还没有动静。”
杨一寻将盛满碎渣的碟子推给云意,手指捻着桌上的残渣,看着无白正色道:“正常卖,把收的那些粮都卖完为止,霉粮也掺进去全部卖了。”
无白这些时日和杨一寻相处,多被照顾,有时说话便不过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可是即便全掺了进去,也毒不死他们。”
桌上碎渣一片,杨一寻拿起手帕拭擦,听着无白略带愤恨的语气,想说单单发了霉的粮草,到了倭寇手里还要层层检查,最多不过拉几日肚子,但她转念又想,这事裴衍早晚能想到自己要干什么,跟无白说太多反而让他不好施展,便没说什么。
只道:“不急,等过了雨季再说。”
她说话时目光低垂,落到那碟碎渣上。
无白听的云里雾里,手指捏着栗子,说:“那个龟田再来收粮的时候,我还需要像之前那么做吗?”
擦完后,杨一寻靠在椅背上,伸手任由云意拿湿帕子给她拭擦,擦过腕间时,痒的杨一寻颤了一下,立刻抽回手,无白只是呆呆地望着,等着杨一寻吩咐。
“随你。”杨一寻看无白那很好骗的样子,神色微动,“隔几天就换个地方,机灵点别被抓住把柄。”
无白只是乖巧地点头,不在多问,杨一寻看着无白老实巴交的样子,多少有些不忍心。
今日天气不好,云浓雾蒙,唯留潮湿,仿佛伸手就能从空气里摘出水珠,这样的天气裴衍便也没去演兵场。
无白回去时,手里拿着好几袋杨一寻剥好的栗子,都是临走时云意给他的,跟他说吃完了还可以来吃,他进了院里,一边走一边往袋子里看,嘴角翘着,最后寻了个窗根底下蹲着吃。
栗子还带着余温,他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又香又糯,他想杨一寻对他可真好,他吃的专注,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刚一抬头,一个身影落在他眼前。
“他怎么说?”玊冗从屋顶跳下来,站在无白身边,低头好奇地看着他,“吃什么呢?”
无白仰头眨巴眨巴眼睛,将杨一寻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玊冗,“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你吃吗?”他说着,将栗子举到玊冗面前,“杨公公给我吃的。”
“他的东西你也敢吃,不怕……”玊冗看着无白怀里那一堆栗子,和他呆头呆脑的样子,歪了歪嘴。
“怕什么?”无白疑惑地看向玊冗。
玊冗说着,眼神一转,不怀好意地提高音量,冲着屋里大声喊,“主子,主子。”
“你,你干什么!”无白浑身一炸,手脚并用的扑倒玊冗身上捂住他的嘴,栗子掉在地上几颗,他又忙蹲在地上去捡。
“喊什么。”清冷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停了一下,“滚进来。”
玊冗拍了下无白的脑袋,一股烟似的闪进屋子,无白也只好跟在后面,他不知道玊冗要做什么,一进屋子就对着他使眼色,还暗戳戳地偷瞄裴衍的脸色。
他在裴衍身边时间很短,不像玊冗卫影那样从小在裴衍身边长大,有着更进一步的信任默契,他摸不清裴衍的性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真生气,什么时候是惯常神色,每次都生怕自己一个干不好被责罚。
裴衍桌上摆的临安布防图,他正用手指沿着虚线划,听见玊冗的声音才停下来,抬眼,目光在他俩身上扫过一圈,示意他们解释。
“杨公公有东西要给你。”玊冗面不改色地说完,指了指无白,“在他那。”
裴衍这才真正抬起头,顺着玊冗的话看向无白,看着他怀里那一堆东西,“什么东西,拿过来。”
无白呆在原地愣好半天,看见玊冗向他挑眉,这下子才突然明白过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对上玊冗一道你敢的眼神,连忙将怀里那烫手的栗子一股脑放在裴衍面前,撇清关系似的,急声说,“这、这是杨公公给您的,都……给您。”
话一说出口,他就心虚的眨眼睛,心里又有些没吃够的遗憾。
食袋放在桌上挤在一处,撒出一堆,滚落到布防图上,裴衍看着面前那一堆东西,魂不自主地伸出手,又行止忽囚,僵持片刻还是捡起一粒。
无白见状,干咽了几下口水,小声说道:“这些是杨公公亲手剥的,我看他剥了很久,手都在抖,自己都没舍得吃,全……全给我拿回来了。”
无白越说声音越小,头垂的越低,不敢去看裴衍,他第一次撒这么大的谎,但是仔细一想,好像也不全是假话,他只是添油加醋,杨一寻确实剥了很久,确实手抖,确实没吃,确实也没说具体给哪个你。
倒是玊冗听到这话,有些意外地看了无白一眼,微微点头,目光中流露出欣慰,然而余光发现裴衍在看他的时候,又立马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