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一寻有些困倦,昏昏欲睡中听着声音,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可却又出于本能的睁开眼睛。
外面依然下着暴雨,永无休止般砸在黑夜中。
她听见裴衍沉稳的脚步声,呼吸也随着裴衍的动作逐渐放缓,眨了眨眼睛,她总是习惯性的等别人先开口。
“知道你没睡。”裴衍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桌上,“起来换药。”
竟然是换药,杨一寻缩在被子里的身体一僵,她竟生出了一种赖在被子里的想法,这实在不像她。
“差点忘了。”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坐了起来,裴衍听着声音点了烛台,杨一寻揉了揉眼睛,抬头看过去,视线落在裴衍捏着火折子的指尖上。
他的手修长有力,指尖轻巧一挑,火折子边亮起火光。
裴衍将药箱打开,却半天听不到动静,抬眼看过去,杨一寻坐在床上,睡眼惺忪,呆楞的看这他这边,目光却又无法捕捉。
他想了想,却没有走过去,就站在桌旁等着杨一寻。
终于,杨一寻收回目光,下床走到桌边,自觉坐下,倚着桌子,动作懒散。
她只着素净的中衣,头发也没束好,只是拿着根带子随意的束起,神态自若的坐在裴衍身旁的木凳上,将袖口撸起。
杨一寻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吹的桌上的烛台晃了两下,滴下几滴蜡油。
裴衍垂眸看着杨一寻,袖子随着她的动作,一路滑落到臂膊,上面横七竖八,深浅不一,满是狰狞的伤口。
手臂上的伤痕已经结痂,不再需要纱布包裹,入眼便是一片猩红扭曲。
他眼帘低垂,目光聚于她手臂上的伤痕,杨一寻很白,白到那些伤口都变得死艳,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翻涌到喉咙,卡在喉间,他磨了磨后槽牙,却什么也没说。
裴衍拿起药膏,一瞬间的无从下手,猩红的痕迹划破比它更血腥的手臂,就是一个支离破碎的人,在等待修补,指尖落在伤口上的刹那,被烫伤般的颤了颤。
药膏很冰,杨一寻的视线始终落在裴衍的指尖上,随着移动,裴衍手指修长,指尖淡红带着薄茧,他动作很轻,擦过药的地方火烧火燎,他指尖一边抹去凝沉的冰凉,同时却凝结出沁骨的钝痛。
即使过了这么多天,还是很痛,每一次上药都是在提醒她,或许即便好了,每一次看见,也都会带着幻痛。
但上药的时候杨一寻面上一贯的没有表情,只是咬紧牙关,可她的思绪逐渐扭曲,溃烂,她感觉裴衍的手指在剥去她的皮肤,把她的血肉拽露在空气中,他目光垂落,凝视着她毫无遮掩的觳觫。
疼痛带来的本能反应使杨一寻想抽走手臂,却被裴衍摁住,“别动。”
她手臂很细,混着烛光,在裴衍的视线里逐渐变成半透明,他脑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油尽灯枯四个字,却又很合时宜。
一种无法言说的,预感。
他不敢用力,却又怕杨一寻用力。
“马上就好,再动疼的是你。”裴衍语气听上去带着不耐,动作却放的更轻。
杨一寻真的不再动了,只是呼吸间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身体逐渐变的僵硬,随着裴衍的动作转过手臂,空气中透着难以察觉的脆弱,她看见裴衍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杨一寻视线也落到那里,只是轻蔑地啧了一身声,语气嘲讽,“这个字,刻的还挺像样。”
“一笔一画的,任谁看了都知道写的是……”
她视线定在倭寇刻的那个字上,自言自语般开口,她没带情绪,但却觉得自己的声音应该是笑着的,却骤然变打断。
“这就是你算计半天,算计出来的。”裴衍脸色冷峻,语气无甚波澜,却带着压迫感。
“疤痕而已。”杨一寻眼神中竟流过笑意,语气讥诮,“不差这一道。”
那个字歪歪扭扭的刻在杨一寻的手臂外侧,在她手臂上格外显眼,每一笔都下的极重,七扭八歪的字迹昭示着写下人的生疏,却又有着极残忍的手法,即使愈合,也永远抹不尽,消不了,去不掉。
裴衍看着那个字呼吸重了几分,他能想象到刻下去的时候血肉划开,深可见骨的样子,也能想到杨一寻毫不在意的反应,最终移开了视线。
“你除了见关子宁,还去见了谁。”裴衍手上又恢复了动作,只是语气变的质问。
“我去见了那个倭寇头子,三番五次地来犯,总要认识一下。”杨一寻神色坦然,语气平静地说:“他惹了我,我得想办法报复回去。”
“这就是你报复的结果。”裴衍有些咬牙切齿,手上力道重了一分。
“嘶……”杨一寻视线一直跟着裴衍的手指走,虽然没那么疼,但见状还是闷哼出声,“你怎么不问我办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