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风铎忽然疯了一样的撞起来。
杨一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站在这里,她该进去谈公事,把该办的事办了,该说的说了,可她站在那里没动,裴衍也没动。
周围的雨好像都下进眼睛里,她手里的伞骨弯了一下,伞面翻卷,雨水顺着伞杆淌下来,灌进袖口,沿着手臂一路流到衣服里。
伞歪了,雨打在她半边脸上,额发滴水,淌过眉心,她一动不动,眨了眨眼,再睁开时还在看。
雨被吹进窗里,裴衍手里还拿着那份塘报,他低下头去看,字迹糊成一片,拿起来折了一道,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再抬眸,杨一寻还站在雨里不动,仍在看他,他忽然想起梦里那双眼睛,也是这样看着他,清清冷冷的,像受了太久香火。
菩提面,修罗血。
窗框多了几道水痕,砸的窗沿殷殷作响,一下,一下,一下,谁也没有动。窗里,有些执妄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搅得翻涌缠斗,在较劲。
裴衍站起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拽住杨一寻的手腕,用力将她扯进窗内,力道没收住,伞被随手扔在地上。
杨一寻踉跄,几乎半摔着坐在窗沿上,手指下意识抓紧窗框,裴衍扯着她的力道略显粗暴,她半边身子倾斜在窗内,半边悬在窗外,虚虚地靠在裴衍身上,整个人压都在裴衍拽着她的手里。
呼吸剧烈起伏,她抬眼,有些惊慌地看向裴衍,又在对视的一瞬间,垂下眼眸。
“弄湿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周遭被浸入无尽的沉默,雨声成为吞噬呼吸的蛊,操纵了所有乍念,哗哗啦啦。
旖旎转瞬即逝,然后,杨一寻笑了一下,还是那种什么都不在意却让人心底生燥的笑,她抬手想去把溅在塘报上的水珠抹去,才想起来,裴衍还攥着她的手腕。
裴衍眸光垂落,看着杨一寻一瞬间的失措。他强势的攥着,不是梦里的那种被她扼喉,是紧握在她脉搏上。
跳的,活的,有裂缝的。
“冻死你算了。”裴衍松开杨一寻,心情似乎好了些,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语气却让人听不出是喜怒。
杨一寻没动,就保持着双腿悬在窗外的姿势,随意地靠坐在窗沿上,好像那是个多舒服的位置,她随手抖了抖衣摆上的雨水,水顺着鞋底滴落。
“进来。”
裴衍看了眼杨一寻,侧身让出了位置。
杨一寻低头笑了,这才转身,慢悠悠地抬腿跨进窗子,神色从容地转过身子,坐在窗框上整理了一下淋湿衣摆。
“我原以为只有私会才会翻窗子。”
裴衍没说话,从案上拿了块干净的帕子,扔到她脸上,语气冷淡,“擦干,别滴在我地上。”
军营人多,帕子是必需品,除了洗脸擦汗,拭擦兵器外,更是包扎救命的关键,裴衍来后,更是对这里的卫生和内务要求严格,帕子随处可见。
帕子盖在杨一寻脸上,遮住了眼睛,只留下还带着笑意的嘴,她抬手把帕子拿下来,这才跳下窗子。
“窗子倒是比门好走。”她没着急擦脸,就这么把帕子捏在手里,看着裴衍。
门侧,玊冗已经站了半天,最终只是叹了好大一口气,回头看着站在雨檐下的卫影。
“你怎么还不走。”卫影低声说着,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斗笠往他头上一扣。
斗笠沾着雨水,扣下来的时候冰了他一下,玊冗一脸命苦的把斗笠扶正。
“这就走。”他说完,走出几步,又退回来,“他要的那些粮,放哪?”
卫影看着他,没答。
玊冗自己琢磨了一阵,脸色变了变,转身走了,他刚才本想去找杨在清确认一下粮草的事情,杨在清只交代了大概,这点事他倒不是办不了,只是他怕一个不留意惹了这个阴晴不定的人,背后阴他和主子也说定。
原以为他会来找自己再交代一下,可没想到他竟来找自己主子,还这般……他本就拿不定自己主子的态度,又在外面听了这么一出。
玊冗满脸惆怅又咬牙切齿,回头朝那扇窗子狠狠瞪了瞪眼,又被雨浇的缩了缩脖子。
祸害!
屋内,杨一寻将脸上的水珠擦干后,将帕子折好,当着裴衍的面,揣进袖中。
袖口是湿的,指尖冻得发红,她抬起手的时候清瘦的腕骨露出一截,裴衍目光扫过,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像少了些什么,有点可怜。
他将杨一寻的动作神态尽收眼底,然后移开目光。
“我可没有私藏别人帕子的爱好。”杨一寻看着裴衍说,“我用过的东西,你应该不要了。”
裴衍没说话,拿起案上另一块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手。
擦完后将帕子扔回案上,“随你。”
“粮草的事,谢了。”杨一寻视线随着裴衍擦手的动作移动,最后定在那块被扔在案上的帕子上。
“你这小侍卫对我颇有微词。”杨一寻笑道,“替你防着我呢。”
裴衍戏虐的看了一眼,没应,等着她。
淋成这副鬼样子,总不会只是为了来跟他道谢。
杨一寻顿了顿,似在斟酌,最后只说,“我明日要出城。”
“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