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啊裴衍。”季叙白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裴衍，“你其实可以不用那么郁结。”

季叙白手指轻敲两下桌面，刚才那点蜡的小厮，忙端着一旁备好的茶水上前。

“我知道你在纠葛什么，但你不一定要逼自己，你的原则不一定非要用在自己身上。”季叙白拿过茶盏，让那小厮退下，自己一边倒茶一边说：“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就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现下这是怎么了。”

裴衍眼神微冷，看着门口，半晌开口道：“我不能赌。”

“我知道。”季叙白将茶递给裴衍。

茶上飘着一层浮沫，裴衍用食指推着茶盏转了转，“他跟这茶一样，不干净。”

“我看你才是两难自解。”季叙白看着那壶茶，揶揄道：“味道对了就行。”

季叙白随手拿起茶盏闻了一下，眉头微皱，垂眼看了看，忽然夺过裴衍手里把玩的茶盏，扔到地上，‘啪’地一声。

裴衍坐在那没动，季叙白动作突然，他也只是睨了一眼。

“怎么了！”砚云刚好回来，听到声音忙推开门。

“无事，无事。”季叙白看着砚云笑道：“你裴将军手滑，没拿住，你差人来收拾一下。”

裴衍又瞥了下季叙白，没吱声。

砚云似信非信地点点头，蹲着就要拾起碎片。

“哎……你别动，你找人来收拾一下。”季叙白阻拦道。

砚云应了声，将刚才那小厮喊了进来。

“你看着眼生，之前在哪做活？”小厮进来后季叙白又支起下巴懒洋洋地问。

“奴婢之前在吴云起，吴大人院里，前几日吴大人觉着院里人多，奴婢便被分了出来，就到了季大人您这里。”那小厮收拾完东西，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说。

“你一直在接停馆？”季叙白听的随意，视线落到小厮身上，接着问：“吴大人没搬进来之前，你在哪做活？”

“……奴婢在卫大人府中。”小厮语气有些僵硬。

“卫大人？哪个卫大人？”季叙白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卫士南？”

“正是。”

季叙白注意到小厮的表情，上下扫视他一眼，“下去吧。”

砚云跟那小厮退下后，季叙白撇了撇嘴，摇头道：“有点怪啊。这怪人这么多，倒显得我正常了。”

季叙白说着伸手要拿茶盏，裴衍见状将茶具拽到一旁，“又要摔？”

“刚才手滑。”季叙白看了裴衍一眼，慢悠悠地接着说：“其实这么多天查下来，我倒觉得当年的事，还真不一定……”

“有些事情，由不得我来。”裴衍突然出声打断：“我父亲确确实实是在十二里路出的事，不管怎么样，都跟杨治有关。”

“有关是有关，但是不也分好的坏的。”季叙白微抿下唇，“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不过，杨在清现在对你有用，你不想他死了，太正常了，又不是你爹的事情一天没弄明白，你俩就要你死我活一天。”季叙白视线放到裴衍身上，语气难得正经，“你现在救他完全是为了当下考虑，确实，眼下没有人比杨在清更合适了，身份是可以转变的，是敌是友，全看能不能为我们所用，人性都是虚假的，只要能被我们拿在手里，就是可以随时劈开立场冲突的刃。阿野，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裴衍目光微冷，语气也变得低沉，“他这个人，确实有些东西，死了我会觉得可惜。”

棋逢敌手难藏幸，将遇良才好用功【1】杨在清背后的主子一直都不是宁王，不是皇上，是他自己，他是自己的谋士，为自己而谋，裴衍指腹微动，不自觉地收紧握着茶杯的手指，他确有想过，如果杨在清一开始被他抓住的时候，没有把他卷进去，他俩或许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但他一开始，就是动了杀心的。

裴衍一直缄默不语，因为杨在清，他被迫留在皇上眼皮底下，但战场才是他最熟悉的地方，离开战场，他是一个悖礼的人，他在战场上只在乎结果，可离开战场，每一步都是一个局，他不会像在战场上那样保国救人，他变得利己，不只是他，朝堂上的大部分人都是这样，但为什么他却会在杨在清面前变得守礼，不但利己，还利他。

“这或许就是惺惺相惜吧。”季叙白突然道。

季叙白语调懒散，依旧不正经，裴衍却露出几分不解。

为什么什么都要跟杨在清争一争，遇到杨在清后的每一步都会被他插一脚，都会被他打乱，这种没法掌控的感觉很折磨人，却又让裴衍很兴奋，这就是惺惺相惜吗。

真是疯了。

季叙白第一次在裴衍脸上看到这种表情，有些新鲜，语气暧昧道：“他这个人，确实能激发我的斗志，很久没有遇到过让我兴奋的对手了，阿野。”

原来跟杨在清交过手的人，都会兴奋啊。

裴衍脸色微不可查地绷紧，却又在看到季叙白调侃的神态时松懈下来。

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