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变了。
一夕之间,他跨越了将近二十年的岁月,从今日的富豪殷先生,变回了当年小镇上那个声名狼藉的酒鬼赌棍。
他困惑、震惊,看向她时,眼里充满了恶毒的憎恨。他大骂她是狼心狗肺的畜生,怨恨她没有在灶膛里烧死,他骂她畜生该死,骂她怎么就是不死,顿足诅咒她下地狱。
如果没有那双银手铐在他的手上,殷雪确信,他会像她小时候那样打她。
毫不避讳地当众虐打她,一直到她死。
想到当初的事,殷雪忽然感到自己像幼童般无力、矮小,她勉强镇定下来,声音却很小:“他,是他吗?”
她甚至叫不出殷父的名字。
更吐不出一声“爸爸”。
肩上忽然重了一下。
殷雪一个激灵,想要躲闪,却被一双手拢住肩膀。
“你在发抖。”她听出了苏忱的声音,一如既往得安定。
他问她:“冷吗?你穿得太少了。”
环绕着她臂膀的,是一件米灰色的羊绒开衫。还带着苏忱的体温。
谁都知道屋子里的温度很合适,多余的温度不会让人多舒服。
但此刻的殷雪需要一点重量将自己拉回现实,苏忱的“多此一举”两个人心照不宣,她没有揭穿。
她攥紧领口把自己围紧一点,深吸一口气:“那你也该知道,他什么也给不了你。他坐牢了,二审上诉失败,维持原判,无期。”
醉汉像蛆虫一般在地上爬了几步,在地毯上蠕出蛞蝓一般的痕迹,道:“他快出来了。不要自找苦吃,你放了我……”
咚。
殷雪眼神空了一下。
后续的话她听不到了,只有那一声心跳的声音逐渐放大。
殷父要出来了?
二审就是最终判决,他不可能出来的。他都已经落网了,外面竟然还有人为他奔走运作吗?难道他会再次翻身,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不行,绝对不行……
苏忱漫不经心地把门带上。
醉汉看他不为所动,变得焦灼起来,不复充满恶意。
“等等,你放了我……你们——”
那个扑倒在地的“醉汉”在一寸寸缩窄的门缝中消失。隔音良好的房间,把他的威胁和呼救全部隔绝。
殷雪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餐厅里。
甜香味蒸腾。
苏忱在做果盘。
蓝莓,车厘子,西瓜。他在切橙子。鲜亮的颜色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动,清冽的果汁炸开,被切开摆好。
她发木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句诗。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素手破新橙。
……不合时宜。
她把脑子里多余的想法抹掉,欲言又止:“你知道他说的了?”
苏忱把果盘推过来:“知道了。”
正是因为他都问出来了,那醉汉认为他们信息共享,才毫不遮掩地全告诉了殷雪。他想连威胁带恐吓,给自己找一条生路。
苏忱轻声道:“这件事,我没想瞒着你。”
“他们已经有登堂入室的打算了。这只不过是个开始。”
瞒是瞒不住的。
“……”殷雪低下头,神经质地抠着指甲,“是。我早该想到的……”
十几年的经营,树大根深,她虽然在公司工作过很久,但背后盘根错杂的利益,她并没有摸透。
二审即是终审,她本来以为已经尘埃落定,没想到还有人想要把殷父捞出来。
这件事远远没有完。
——不对。
殷雪忽然抬起头:“他说,他不是一个人……”
“砰砰砰!”
剧烈的敲门声。
她倏地弹了起来,心脏狂跳,杂念却一秒清空。
她道:“你的电击器,还能用吗?”
苏忱却笑了:“我哪里有电击器?”
“你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