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途的动作霎时止住,脸上变得一点表情也无。
也许是因为那天的我过于突然,没有把话说清楚。一切都戛然而止,让人猝不及防,也让人一头雾水,才会让他误以为还有一线机会。
我不想扯下最后遮羞布,把场面弄得难堪,毕竟也不是没有过开心与幸福的时光。即使一开始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结局,我也不想让它变得腐烂又腥臭。
可我们之间的事过于错综复杂,不将所有撕开,自然不能让人辨清结果只能是无可挽回。
在这一团乱麻之中没有谁对谁错,也不需要分清谁对谁错。毕竟,早在开始之前,这个故事就已注定了结局。
良久,三途低下那双长得过分的眼睫:“你在担心我往里下毒吗?我没有。”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强迫他面对现实。
不想配合的三途没有抬头,开始转移话题:“奈奈,你还是先对付一口吧?我能够感知到,你很虚弱……”
我不可避免地笑出了声。
真有脸说呢,也不看看到底是拜谁所赐。
听懂了我的讽刺笑意,三途捏紧了汤羹,不发一语。
黏稠的粥被一圈又一圈地搅开,三途强硬地将勺抵在我的唇上:“奈奈,你需要吃东西。听话,好吗?”
食物的香气散开在鼻前,明明应该让我食指大动的味道反而激起了我的恶心感。
我侧过头,生理性干呕了一声。
三途的脸色变得苍白,勉强挤出了笑:“不喜欢这个?那我换一道菜。”
“你还不懂吗?”我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平静到可怕。
“我现在,闻到你做的菜,只会吐。”
“确实很好笑呢,看着我一脸无知地吃下你做的食物,傻兮兮地赞扬,很是滑稽吧?”
“我没有!”三途急喊出声。
“我、我……确实一开始为了一些目的,对你做了不好的事,可我、可我很快就没有再那样做了!”
“我没有……。”
颤抖的汤勺撞击在脆弱的瓷碗上,发出一阵轻响。诚惶诚恐的人仿佛聆听命运铡刀的囚徒,卑微如尘。
“我没有想要你出事。”
“我怎么会想要你出事……”
我侧过头,将眼前的脸与刚刚破碎光影中的脸比较。
那个嚣张笑得变了形的脸上满是报复的快意,尖锐的日本长刀对着我的心脏,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开膛破肚。
“啊,真可怜。”我说着和那人一样的话。
“你以为和魔鬼做的交易是能说不要就能轻易不要的吗?我早说过,你被骗了。”
三途脸上的表情是一片空白,似是不能理解。
我拿起掉落的勺,舀了一口,送入三途的口中:“好吃吗?应该是好吃的吧?”
“真可惜呢,这和我一开始吃到的味道,没有什么区别。”
“实在是,美味得让人停不下来。”
三途的瞳张大着震颤了起来,“不、不可能……”
“不可能的!这是我亲手做的,不对,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没有在往里施加影响了,真的……你信我!”
“是吗?”我盯着三途的眼。“可你又怎么能确信,你的记忆,是可信的呢?”
如漩涡一般扭转的星辰破了迷雾,把所有的不堪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大脑骤然接收难以置信的事实,三途呆呆地垂下头,如失去生机的人偶,看着碗中捧着的碗。
因着三途的料理水平断崖式下降,又快速地重回高峰,让人以为那几日难吃的料理不过是一场幻觉。我才没有一丝怀疑,那个在一开始出现又消失的专属味道再次出现有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单纯地认为他找回了原有的感觉。
也因此,我们都被抓到了可乘之机。
我的身体加速崩坏,变得虚弱不堪,而被过深执念影响的人丧失了身体的管控权。
三途喘着气,颤抖的手死死地捏住了碗,拼尽一切理智才没有打翻。
我将这一根浮木夺走,放置回床头柜之上。
“如果说你不自觉向我下毒不是出自于你的本愿,那么,你操纵我的记忆情感总算是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我精准地刺破了三途可能的侥幸。
手掌陷于柔然的床铺之中,我一点一点靠近变得脆弱的人。
“这些我都可以不怪你,毕竟我同样抱着更改你认知的想法,怪我太天真,想要给一切划上完美的句点,却忘了,我们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好结局。”
三途的头猛然抬起,破碎的光潋滟在绿色的眸中,藏着不可说的祈求。
不要说了。
求你。
可我没有停下。
也停不下。
“你以为一切都在变好?
并没有。
一切都只是空中楼阁,从一开始就是。”
过近的距离让彼此的气息都清晰可闻,与温馨的动作相反的,是我冷酷无情的话语。
刺伤他人的话语从我口中滚落,并不止于攻讦他人,同样嘲讽起自己。
“痛苦吗?”
“恨我吗?”
“因为我骗了你?还是因为我骗了你却不肯继续骗下去?”
我伸手抚上那张被泪水沾湿的脸,如情人般亲昵在耳边低声细语。
“不,不,我没有骗你。”
我扣住他的手,轻巧地将脆弱的人偶推倒。
“因为你看,这不就是证据吗?”
我握着他的右手,拇指抵住他的掌心。
意识过来的三途猛然挣扎了起来,却被我死死地压住。
被我摊开的手掌里,粉色的花朵绽放在柔软的掌心之中,生机勃勃,璀璨明艳。
“这就是你确定我好感度的方法吗?真漂亮呢。很有你的风格,很合适你。”
我轻轻笑着,指腹摩挲着盛开的樱花。
“你早该杀了我的,小春。”
“如果你能一开始就杀了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为什么想要支配我呢?错了,错了,不该是这样的。
我明明给了你那么多机会,你明明那时候还没有喜欢上我。”
明明没有想要哭的,身体却擅自做出了反应。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直线坠落在三途那张凄美哀绝的脸上,与他流下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泪。
“在那场大雨落下的时候,在那段我孤立无援的日子里,在我亲上你的那一刻,你该杀了我的,小春。”
也许我也是恨的。
恨他没有坚定地走向他的命运,恨自己因此软弱。
“……失职的是你,春千夜。”
蝴蝶震颤着翅膀,无力再飞。被泪水濡湿的睫毛粘黏在一起,三途闭上绝望的眼。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吗?”
“是。”我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我看到了,你家的照片墙。我知道你有多么想要我消失,所以从始至终我都不认为你会喜欢上我,可是……”
然后一切都晚了。
“我们各有各的目的,所以我无所谓你对我是喜欢还是讨厌,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人来接近我。不是你也会是其他人。”
如抛上岸力竭的鱼,三途抽动着深吸了一口气,泪眼染上几分怨念。
我无视了因“你并不特别”的话语而伤痛的心,继续揭开这份因爱欲而生出的贪恋,撕裂皮肤表层,露出原始的血肉:
“可你不该,也不能对事实视而不见。”
“作为被选中的人,你明明是最为清楚的那个人才对。”
我的手覆在三途的手背之上,十指紧扣。被强制伸展的掌心中,花朵一闪一闪,仿佛即将从枝头飘离的花瓣。
“我的喜欢,从何而来。”
手背倏然绽开了青筋,三途用力捏紧了手,夹着我的手指盖住了盛开的花朵。仿佛这样就能握住不属于自己,即将消逝的情意。
“我不在意!”被逼入穷巷的恶犬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虚张声势。
“我不在意你眼里的我是谁,我不在意这份爱意不属于我,我不在意……”
口中说着逞强的话语,三途的眼睛却在流泪。
“只要一点点就好了……”
“真的只要一点点就好了。我没有很贪心,也没有想要再霸占你的所有,你想要我代替谁都可以,奈奈……”
就算再也看不到我也没有关系。
三途的灵魂哭泣着说道。
苍白的灵魂有如摇摇欲坠的叠叠乐,不用手抽走木棍,只需一阵清风吹过就会彻底粉碎。
我垂下眼。
由无力所凝聚出的悲伤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如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笼住。
仿佛从此中窥见了一丝希望,三途手一撑上仰起自己的身躯,急切的样子宛如扑向烛火的飞蛾。
“真的,真的没关系的。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自己最重要,没有谁可以比自己更重要,可是奈奈,没关系的……。”
捏着我的手指,三途靠了过来,哭得惨绝的脸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我的手指,如摇尾乞怜的弃犬。
“我只有你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我知道真正的爱大概不是我这个样子的。可是爱是什么这种东西从来都没有人教过我,我不懂,我不明白啊!但是,但是……我爱你。”
受伤的野兽在短暂的哀嚎之后很快想起什么,继续低声鸣叫。
“就算一开始是假的又有什么关系?没有谁规定它不可以变成真的不是吗?”
“我爱你……”混乱的人言语没有一丝的逻辑,只能不停地念叨着爱意,以此来坚定自己的态度:“我的爱是真的。我不好容易……才知道了。”
“那是我在这世上仅剩的东西。你不可以,你不能……你不能把我的爱夺走。奈奈……”
彼此哭得乱糟糟的脸凑在了一起,汹涌流出的泪水停不下脚步,滑过脸庞,在相合的掌心中积蓄起一个小小的水洼。
掌心的凹陷处盛满充沛的泪水,如春风般娇嫩的花朵在水中摇摇晃晃。正如触之不及的镜花水月。
大概是因为刚刚那一阵带着怒意的供养,停滞的身体功能转动起来,我的眼前又出现了幻影。
不看时机的记忆撞破时光的光影传送过来,我看见眼前的人沾了满脸的血。
那不是我的血。
上一秒将我踹倒,把刀对准我的人,脸上扭曲的癫狂笑意在瞬间转化成错愕与惊怒。
那是三途的血。
不顾残留的余孽如何气急败坏,那个许下永远不会伤害我的誓言的少年,用本能抵抗住侵袭,将不受控的刀刺向了自己。
红色的血染在那从没见过的红色特攻服上,整个人就像从颜料里捞出来的一样。
为什么这样一个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人,在我的未来里,总是血糊糊,脏兮兮的呢?
明明是最讲究清洁的人啊……
清浅的泪滴在我脸上,我的呼吸轻轻颤动了一下。
过于相似的场景让我恍惚。
那最后又是怎么演变成那个样子的呢?
不知道。不想知道。
我累了。
也许结局早就改变了,也许我现在的每一个动作都影响着未来,那样的场景不会发生。
我只能做我现在能做的事情。
我凝望着双手相合处紧贴的戒指。
冷然的金属因着皮肤的贴合而变得滚烫,戴在手上仿佛都能将人的手指烫化。
素戒雕着我看不懂的花纹。
那是三途选的。
“忘了把这个还给你了。”我轻声说道。
霎时间,室内变得极为安静。
似乎连如何呼吸都忘记,三途僵住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