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啊。”我的嗓音因过久没有开口而显得干涩,“怎么进来的?”
“在前几天就已经找一虎拿了钥匙,……那家伙居然偷偷打了钥匙……”千冬低声快速吐槽了一句。
“咳,总之,我好久之前就已经来了,可是……感觉你好像不想见任何人,所以我没有打扰。
但是!你把自己一个人关起来也太久了!无论我在外面敲多久门,你一点回应都没有……”
“再怎么说我都不能就这样放任自流,所以,我就……想办法进来了。”
“这样啊。”我依旧神游。“怎么会想来找我呢?”
“直觉。”
似乎觉得自己答得太快,千冬补充道:“而且我发给你的消息你一条没回!”
千冬强硬捏开我紧握的手,把僵硬的手指捋平。
“好了,快点来吃饭!我还做了你最喜欢的甜品哦。”
“你什么都不问呢。”我被牵着向前了一步。
“前辈想说吗?”
视线在四周环顾,入眼之处密密麻麻贴满了纸张。
水彩,油画,素描,丙烯。不拘泥于材质与工具,浓烈的情感尽情宣泄于其上,只为描绘处那个已失去形象的人影。
到最后已经连作画的纸张都不能满足。
正中的墙体上,纯白被鲜妍的色彩替代,在四周皆是倒悬的景物中,一个漂浮在空中的人影十分鲜明地屹立在中心处。
倒错的视角中,那个存在与所有的一切迥然。风卷起他的鬓发,本该张扬的脸上却是一片空白。
我就是这样被没有脸的人像包围起来的。从某个视角来看,甚至有点渗人。
“我不记得他的脸了。”
我伸出手,在虚空中描绘。
“无轮怎么画,直觉都告诉我,不是那样的。”
维持理智已成自然,我的声音平静。
“千冬,你知道吗?这世上,其实有一种记忆是怎么样都不会忘却的。”
“这种记忆,在学科上,名为‘程序记忆’。就像游泳,骑车。日常生活的记忆与课本上学到的知识会遗忘,可是久经训练后留下的肢体反应不会。”
“就像,这样。”
我用指尖还未干涸的颜料,在空白的一角迅速勾勒出一个人像的轮廓。
正是站在我身侧的千冬。
“只要画,不停地画,变成肌肉的记忆。那么当我拿起画笔,就算我不记得他的一切,我也会下意识地画出他的样子。可是……”
我的声音有点难过:“我从来没给他画过画。”
“千冬,我记不起他的样子了。怎么办……。”
这样,好不容易记起来的记忆,是不是也会像流沙一样,再次渐渐消失,直至归于虚无?
千冬的视线随着我在空中描绘的手指而移动,“我……认识他吗?”
千冬仰起头:“真奇怪呢,明明没有看到他的脸,我的拳头却很想往上面而去。我们的关系很差劲吗?”
呆滞的我顺着千冬的疑问思考:“这个嘛……,虽然说你们总爱莫名其妙吵起来,可我觉得……你们好像乐在其中呢。所以应该不算差劲?”
“不如说,在某些事上,你们可是连我都插足不了的同盟。总是把我摒弃在外,偷偷摸摸计划些什么……”
低沉的心情随着述说一点一点平复,阳光从千冬拉开的窗帘外洒进来,漂浮在空中的光点似有生命一般滑过那些画像,聚集在我们周边。
”哟西。”
千冬从地上散落的道具中拿起一条炭笔,径直登上放置在墙面前的手脚架。
“……?千冬,你在……?”
我的话音随着千冬的动作止住。
攀附在墙面上的千冬,此刻正十分认真地给那张空白的脸上画上五官。
阳光洒在那毛茸茸的头发上,晃荡出一片金光,一时之间竟让人不能直视。
我抬起手盖住眼,从指缝间看到千冬三步做两步从脚架上跳了下来。
“搞定了!”千冬把画笔往身后一丢。
“前辈,我的肌肉记忆告诉我,他就是长这个样子的!”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阿信的脸被一坨分不清是五官的五官划分。
“呀,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作画啊。”小猫咪擦了擦额头,眼中闪着光,一脸得意地点点头,
“好久没有这么顺畅丝滑的感觉了呢,这真是我迄今为止画过最爽的画!绝对没问题的!”
“噗……噗哈哈!”
一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轻松与愉快攫取住我的心脏,让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淡淡弥漫的绝望与茫然被神来一笔搅成正体不明的混合物,从未有过的畅快在我体内凝聚,冲散盘桓不去的死气。
“嗯,你说得没错。”
我揉了揉酸胀的腹部,在抬头看到阿信那滑稽的五官之时,再次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再不回来,在我记忆里,他就只能长这么个死样子。”
“欸?!死样子?!”
画伯摆出震惊脸。
“怎么会?这可是我有史以来灵感最爆发的时候欸?!比我画SW的时候还丝滑!
“前辈,信我,他就是长这个样子的!不如说我都觉得我把他画得太英俊了!”
“噗,嗯,是是是。啊啊,肚子好饿啊~,快来吃饭吧!”
……
“现在外面还好吗?”将千冬带来的东西一点都没剩地吃完,我擦了擦嘴。
这段时日的我对外界的感知几近为零。
要不是千冬强硬地闯进来,我大概还会继续画下去吧。
画。
画,画,画。
用执念代替欲望,以疯狂抵御疯狂。
破罐破摔的心态与“这样岂不是正中下怀了吗”的感情相互交织。濒临崩坏、即将撕裂一切的理智在陷入暴走之前,促使我做出自救。
于是,我将自己关了起来。
千冬脸上的表情不仅变得奇怪,还夹带着心虚:“这个嘛……”
“?怎么了吗?”
“东万……和天竺打起来了。”千冬小小声地说着。
“啊,天竺就是那个伊佐那组建的队伍名称。”
反应还有些迟钝的我将头慢慢扭到手机的所在处。因过久没得到电量补充,手机早就失去联络功能,现在不过是一块沉重的铁块。
“啊!我现在就给它充电!”千冬凭着一个眼神就领悟,连忙找起充电线。
“总之现在外面就是一团乱,我们莫名其妙遭受到了袭击,理由不明。阿若先生本来是想插手的,但是Mikey不让。”
“他知道了那天晚上的事情,似乎很生气……嘛,我是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啦。”
在我的指点下成功找到充电器之后,千冬重新坐好:
“概括来讲就是,三方混战的其中两方不想带前辈玩。就算阿若先生想跟天竺开战,也根本找不到人。就这样,有点微妙的一场混战开启了……”
“这样啊。”吃完饭有些疲倦的我打了个哈欠。“困了。”
“回家睡觉吧。”
“噢!”千冬连忙收拾好东西。
“前辈……没什么想法吗?”
我摇了摇浆糊的大脑:“我现在只想睡觉。”
疲倦的身体亟需休息恢复生机,特别是在支撑物不见的现在。
“反正本来我就没觉得未来能那么容易改变……放心吧,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毕竟他人又不是傀儡,我们控制不了他们的行为。”
我揉了揉泛出泪意的眼,将满室的执念与眷念合上。
手覆在手腕间的同心球上,我在规定时间内摇出同一段摩斯密码。日复一日,从不间断。
“我等你哦……”我小声道。
我等你。
微不可见的光点在小球体内渐渐消弭,如顽强留存的火星,只待风声吹起就燃起燎原大火。
沉重的思念横跨时空的阻隔,与过往的誓言一同送往彼方。
【我等你】
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