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店前一个老头缩着身子,扫了眼身前敞开口子的粮袋,目光在白花花的大米停留半息,迅速落在最边上的糙米上。
“这仗甚么时候打完,谁说了都不算,只看城外那个女魔头怎么想!”
一旁一个汉子大声喊了起来,引得众人侧目。
“听说那女魔头最爱屠城,每每破城,必要抓小孩来生吃脑髓。就是吃多了脑髓,那女魔头才力大无穷。”
众人倒吸一口气,纷纷问壮汉从何听说,也有人反驳,说大同社名声很好,南楚粤西都有人唤那女社长为菩萨。
壮汉眼露凶光,正要训斥,却先有人骂了起来。
“吵甚吵!要买粮快买,再不买,老子涨价了!”
粮店掌柜如此一说,众人哪里还有心情去听壮汉说话,都围拢在粮店门口。
“掌柜的,你这米都是几年的陈米了!这米都要一分一升,还要涨价?谁会来买!”
“呸!”那掌柜啐了口口水,骂道,“你这穷鬼,卖你好米你买得起么!要不是老子这陈米养活你们这些穷鬼,你们早成了路边一条死狗!”
“掌柜的,你不卖我们也死不了!大同社在城外施粥,你涨价,我们便去城外求活!”
掌柜的顿时被气笑了,“城外施粥?且不说那女魔头有没有这么好心,便是有,官兵会放你们出去?要买快买,不买快滚!”
掌柜的与顾客一顿骂战,饶百善速战速决,买了一斗米便走了。
他只敢用余光看了眼那宣扬刘今钰是女魔头的人,以他多年的胥吏生涯判断,此人不是衙役便是衙役养的狗。
大同社迄今为止,莫说屠城,便是滥杀的事例,也几乎没有。
这些人散播谣言,显然是想吓唬百姓,与他们齐心抵抗大同社。
他带着米回到住宅,何起蛟母亲张娥满脸的担忧才消散大半,快步上前接着米袋送入厨房。
出来时,饶百善已经锁好门,在正厅檐廊下站着。
“外面冷,快进去。”
张娥拉着饶百善进了堂屋左室,里面放着个铁皮炉子,炉中烧着蜂窝煤。
饶百善一坐下,张娥便道,“家里的米都够吃几年了,何必再出去?”
大同社的兵聚在白石潭不走时,饶百善便判定大同社会有大动作,分几次买了十几石米,没想到真给他料中了。
“出去才晓得最新的情况,一直躲在家里也会有危险。”饶百善道,“趁着现下米价尚可接受,多买些米,米多了不会坏事。
“而且也是让邻居看到我们买米,否则我们一直不出去,他们定会猜到我们屯了很多粮食。”
张娥叹口气,“我能活着,多靠你这伢子。要是……要是……”
张娥的情绪陡然低落,饶百善知道她在想何起蛟,“亲娘,你也是我娘,我岂能不管你?你放心,大哥福大命大,一定没事的。”
张娥沉默一阵,声音有些发闷,是在忍着哭,“他啊,跟他爹一样,从来不让人省心。”
说着,她抬着头,轻声问道,“外面如何了?这省城,大同社打得下来么?”
“大同社来了一个月了,”饶百善道,“起初只是修建防御工事,如今每日挖沟壕,开炮轰打城墙。
“官兵怕,将官更怕。听说今日有个参将差点被打死,兵将都没胆气了。但大同社却不来攻城。
“官兵每日死伤不过几十上百人,里面大多是强征来的百姓。百姓没了,再征便是,没个头啊!”
张娥道,“大同社不是会使法术么?能炸塌城墙么?”
饶百善苦笑道,“亲娘啊,甚么法术,就是用的火药。粤西这省城三面临水,一面靠山,这火药如何用得了!”
张娥哭着脸道,“这么说,大同社打不下这城?我们这担惊受怕的日子,不晓得何时能结束……”
话还没说完,院中传来异响,两人对视一眼,张娥很紧张,饶百善握着她手,“亲娘,我去,你莫担心,大概是野猫。”
饶百善起身,张娥压低声音说了句“等等”,从房间角落拿来一把斧头给了饶百善。
饶百善抓着斧柄,示意张娥躲起来,他慢步走到门边,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走进厅堂,却见院中鬼鬼祟祟的两人已经走至檐廊下。
瞳孔一震,他手一松,斧头落在地上——
咚得一声闷响。
突然站起身的刘今钰看着倾倒的桌案,愣在原地。
片刻后,她看着帐中神情多少有些慌张的黄昌国说道,“当真?”
黄昌国平复呼吸,一脸沉重地点点头,“多方传来的消息,已经可以确定,思恩参将金为贵①率其麾下营兵和万余狼兵到了浔州,甚或已到了平南县。”
狼兵不来桂林而往浔州,苍梧恐有倾覆之危。
他抬眼看着并不比自己大多少的刘今钰——
这位向来自负的社长,会认下自己的错误,改变战略去挽救苍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