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疑惑问道,“中丞,粤东……”
“熊总督毕竟是两广总督,余只是巡抚。”潘曾纮淡然说道,“皇上虽未明言,我这偏沅巡抚归不归总理节制,但南楚毕竟是湖广的府州县,不能逾越卢总理。”
他仍不解,“中丞,那卢总理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
“管他甚性子,”潘曾纮皮笑肉不笑,“余七十多岁了,没几年好活了,卢总理他要如何折腾便如何折腾,朝廷想砍余脑袋,也任朝廷来砍!”
停顿半晌,潘曾纮重重地一挥手,“下去罢!”
潘曾纮虽是这么说,但赵而忭并未因此断了与大同社的联系,甚至装出一副潘曾纮已决议招抚的样子,与大同社讨价还价。
赵而忭这么大胆,也是潘曾纮“放纵”出的,他频繁出城,潘曾纮岂会不知?
杨文煊的态度却慢慢冷下去,这次干脆晾他半个时辰。
他怀疑八成是熊文灿已经呈上题本。
这位熊总督从皇上颁布《罪己诏》后,便不再在广州讳言招抚之事,否则潘曾纮也不会下定决心接触大同社。
若是如此,只怕熊文灿已经派人主动联系大同社了,那么潘曾纮一个已经失去实权的巡抚又怎么会被大同社重视?
他在心底无奈想着,“潘巡抚无能为力,我亦只能随波逐流。”
赵而忭确实猜对了一半,杨文煊对他冷淡,大半是因为粤东传来好消息,熊文灿已经正式向皇帝建议招抚大同社。
但另有小半的原因,是刘今钰和杨文煊察觉到潘曾纮这边进展缓慢,没有诚意,所以故意冷一冷他。
在他待着的会客厅旁边的一间会议室中,刘今钰刚看完银玖发回的报告。
“虽然熊文灿终于干活了,但梧州和阳山不能不取,焉知他熊总督是不是缓兵之策?粤西有大动作,募集了上万狼兵,粤东也小动作不断,不能放松警惕。”
顿了顿,她皱眉道,“梧州不能再拖,近日我便南下。不管和谈成功与否,梧州必须由我们掌控!”
梧州难打,在于城坚,在于地险,在于心齐,也在于熊文灿不曾断过对梧州的支援。
有粤东水师掩护,梧州守军不减反增,粤东官兵同时不断骚扰岑溪、陆川、合浦等县,他们始终不能全力攻打梧州。
杨文煊道,“归根结底,还是我社在粤西的根基太浅。”
他看着刘今钰,忧声道,“你去粤西,要小心。还有,年前尽量回来一趟,你女儿想你。”
刘今钰撇撇嘴,很想说如今夏夏分明将宋氏当做了她娘。但转念一想,也知道杨文煊其实说的是她该多看看她女儿。
“我知道,我会回来的。”她声音转低,“家里交给你了,潘曾纮和赵而忭也交给你应付了,我明日便走。”
杨文煊张开嘴,又立即合上。
刘今钰就这性子,他说一百次也无用。
他只能说,“好。”
……
邵阳城,彭家。
大宅子十分冷清,彭克濬甚至看到了几处蛛网,放奴后他雇来看顾宅子的一对老夫妻紧张兮兮地跟在他身后。
“老爷要住几天?”老妇人小声问道。
他停住脚步,转身面对老夫妻道,“住三五天,你们放假,回家看看。”
老头听了这话,当即拉着妻子跪下磕头,“老爷,老爷,求你不要赶我们走……”
彭克濬面露不喜,看了眼旁边的仆人,几个仆人立即上前将老夫妻拉起来,两张老脸面如死灰,还在求情。
彭克濬冷着脸道,“现下回家还能回来,再这般聒噪,便不要再回来了。”
老夫妻感激涕零,本想为彭克濬收拾出几间住房再走,却被彭克濬的眼神吓得赶紧跑了。
仆人们都去放置行李、收拾房间了,他则去了祠堂,看着积灰的神龛、香案发了会呆,突然迈步向前,用衣袖小心地擦拭着。
也不知多久,仆人来报,说是客人拜访。
“当真着急。”
他轻声说了一句,便让小厮接访客过来。
仆人多少有些惊讶,确认了接到祠堂,才带着疑惑告退。
客人步入祠堂,仆人识趣地退下了。
来人上前执香,彭克濬却挡在他身前,面无表情地抽走来人手中的香。
“葵仲先生,大可不必。你也是害死余兄的帮凶,余不敢忘。”
“葵仲先生”滞住,“当初,是余错了。”
他面露悔恨,“余,大错特错!”
彭克濬冷冷笑了一声,“葵仲先生,你想要甚么余知晓,但余凭甚信你?焉知你不是为大同社前来试探,好彻底灭我彭氏?”
“葵仲先生”面目扭曲,嗓子迸发出低沉的声响,像笑声,也像哭声。
彭克濬看着眼前人跪下,额头慢慢贴近地面,心头大震。
他闭目良久,再睁开时,那些海啸般的情绪已经消失。他转身点燃三根香,插进香炉里,朝着神龛和牌位深深一拜。
“你要的东西,余,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