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三绩心中却极为不安，只是他不能表露出来。

到了泷泊公序给他们安排的宿舍，零陵小学的教习开始只顾着放置行李，对外面一阵一阵的喧哗置若罔闻。

不知谁关了门，吱呀一声响，众人几乎同时呆在原地。

“哪来的山贼？”

有人轻声发问，却异常的响亮。

站着蹲着收拾行李的教习坐上通铺，面色发白，眼眸中俱是惊惶之色。

陈三绩这才知道，原来大家都在害怕。

“泷泊四面山里土匪多也正常，”一中年教习道，“社里发兵夺取永州后，便又急着打去粤西，哪里有时间清除山里贼匪？”

但大家关心的显然不是为何会有山贼土匪的问题。

一个年纪稍小的教习声音发着颤，“泷泊这里乡勇很多罢？山贼应该打不进来罢？”

没人回话。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恐惧之色更浓。

零陵小学虽只是教书的学校，自学正往下，皆非官职，与昔日的教授、学正、教谕、训导等教官没得比，但小学里的教习好歹是零陵学识最高的一批人。

不但经常有人被借去公署工作，而且郡守、县令也时常会来小学找官成这类“老先生”请教问题，所以他们知道此前大同社此前往粤西大量增兵——

连郡城的兵力都下降至一个营，何况泷泊。

这时门被推开，众人一惊，却不想是训导进了进来。

他扫了一圈，教习们的神情尽收眼底，“莫怕，泷泊可是辎重运输的要地，守军比郡城只多不少。

“不过是山中岗哨发现贼情提前预警，泷泊市正命乡勇先控制市区，避免小股山贼下山造成恐慌。”

说着他笑了起来，“你们用心准备后日的培训，不要丢了零陵小学的脸面！”

宿舍里稀稀拉拉地回应了一声，训导倒也没有强求，问了问教习有何需求后便走了。

教习们脸色好了一些，但也仅此而已，心中仍然担忧害怕，只是没有再当众说出来。

晚上泷泊公序办了宴席，泷泊市正亲自赴宴，倒是安定了不少人心。

但半夜三更，宿舍安睡的教习便被外面的越来越嘈杂的声响吵醒。

教习们不安地议论着，陈三绩则仔细分辨着被各种声音撕裂开的吼叫声。

他低声念着，“铲平王，救苍生，等贵贱，均贫富……”

正当此时，一阵轰隆巨响传来，床铺震了一震，几个胆小的教习失声尖叫。

众人不敢再待在宿舍里，纷纷外出，训导连声大呼，也抑制不住极速蔓延的恐慌。

宿舍外震耳的锣鼓声惊醒了慌了神的教习，十几个乡勇举着火把，将教习们堵在宿舍门口，泷泊公序的学正丢了铜锣，快步走到教习们面前。

他大声喊道，“是乡勇佯败，将山贼从山中引了出来！泷泊有火炮，护乡队的用火炮轰击山贼，山贼已经乱了！

“护乡队和乡勇正在围攻，山贼很快就会被剿灭！诸位教习，且安心回去休息！”

乡勇领头的也在此时劝道，“先生们放心，山贼实力不济，打不进来！况且，若是外面危急，我等哪有余力守卫公序！”

各所庠序带队的训导也来劝说，教习们终于愿意回去。

但外头炮火连天，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习又怎么睡得着？

撑了一个多时辰，外边渐渐安静，教习们高度紧张的神经这才松弛，一个个打起呼噜。

倒是陈三绩一夜未眠，他在想，连大同社治下，也会有山贼吗？如果泷泊山中有山贼，别处是不是也有？如果有，每个地方都像能像泷泊这样挡住山贼吗？

他又在想，山贼为何敢来打泷泊？

泷泊这块的大山位于零陵、营阳、衡阳三郡交界，找一处富裕但防守空虚的市集应当不难，何苦来泷泊冒险？

这些山贼应该比他们更清楚泷泊的警备力量，难道是被泷泊激增的财富迷了心眼？还是以为可以学大同社的女社长千里奇袭？

辗转反侧，一夜未眠。

此后数日，他心里始终挂着这事，哪怕泷泊的警备解除了，他也总觉得山贼突然袭击泷泊之事并不简单。

作为物资的集散地，各地消息也很快汇集到了这座山中集市——

零陵、营阳、衡阳、桂阳、长沙五郡，皆有山贼土匪打进乡市，杀害员役。

湘江之上，有杨泗会余孽，劫掠船只，烧抢沿岸聚落。

昭陵郡有人以“铲平王”为名号起义，攻破署所，公审贪吏，一度打入邵阳县境，逼近启明城。

南楚，骤然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