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他一直在想如何将英国人控制起来,这事不能硬来,即便硬来,事后也得好好与英国人道歉。
如今尼德兰人在东印度越发强势,他们确实需要英国人的助力,至少不能让英国人与他们为敌。
不曾想第二天早上,理事官马赛多便乘船过来,告知戈麦斯总督的最新决定——
总督同意伦敦号停靠濠镜澳内港,到时提调澳官、市舶司官员、明国驻扎前山的将军麾下亲信军官以及香山县丞等官会亲自到内港检查伦敦号。
马赛多道,“香山的明国官员非常强硬,甚至指责我们漠视明国的法律。他们再次声明,濠镜澳乃是明国的土地,珠江口以南的洋面,同样属于明国。
“只要他们愿意,任何一艘经过明国领海的船他们都可检查,甚至扣留。明国官员威胁我们,如果不配合这次检查,他们会向上级提议收回濠镜澳。”
戈麦斯怒道,“明国傲慢无知!国王陛下的舰队遍布全世界,如果明国胆敢收回濠镜澳,我国舰队将征服这片土地!”
马赛多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中却想起一件往事。
几十年前的第三任西班牙菲律宾总督佛朗西斯科·德·桑德对明国有莫大的野心,竟然向当时的国王腓力二世提议征服明国。
桑德并非心血来潮,他亲自制定了一项以四千至六千人的远征队占领明国的计划。
这一计划虽未得到国王的回复,却刺激了其他人的野心。
此后十几年间,一直有人向国王申请征服明国,直至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覆灭于英国人之手,才无人再提及此事。
马赛多是濠镜澳最了解明国的葡萄牙人之一,虽然明国官员腐败、士兵怯弱,但葡萄牙以及西班牙又何尝不是如此?
以几千人征服国土辽阔、人民众多的明国,何止是傲慢,根本就是狂妄。
“戈麦斯绅士,虽然没有问清广州的官员为什么知道伦敦号的行踪。”马赛多道,“但是他们如此生气,却是因为我们的不配合。
“你也知道,明国官员将我们看做野蛮之人,主人怎么可能忍受奴隶的忤逆?戈麦斯绅士,请为了国家的利益,暂时忍受耻辱。”
戈麦斯不能不忍受。
他下令伦敦号前往濠镜澳内港,明国的舢板紧跟着,虽然远远落在后面,但并未被甩掉。
他又问马赛多如何处理英国人。
马赛多却说已经与伯尔佛特等人商量好了,以允许英国商人下船为条件,换取英国人在检查期间藏在舱室中。
戈麦斯稍稍放心,却不想伦敦号抵达濠镜澳内港后,明国的官员与马赛多等人描述完全不同。
他们上船之后,对船上人货的检查极为细致。
以甄别奸细和搜查违禁品的理由,每一个水手都进行了盘问,每一间舱室都要进去。
英国商人被查了出来,明国官员当即大怒,质问马赛多这些人为何躲在舱室里不出来,并声称要将他们全带去香山县衙,交由知县审查。
戈麦斯强压着怒火,看着马赛多低声下气地解释英国人是濠镜澳的客人,然后送上银币,那些官员才露出一点笑意,再不提羁押英国人之事。
但明国官员很快又发现了货物的问题。
马赛多在与那些官员商议如何“处理”违禁品时,戈麦斯看到两个男人走向一旁蠢蠢欲动的英国人,其中一个格外年轻,或许都没成年。
戈麦斯紧紧盯着那两人,却不能说话,也不能做出多余动作。
马赛多自然发现了这一幕,但他也没有因此做什么,只是指派一名通事过去。
戈麦斯顿时松了口气,华人和英国人语言不通,两方的沟通,完全看这位通事怎么翻译。
两个官员指着维尔斯,问了什么话,通事转译后,两人大笑起来,又对一众英国人指指点点,似乎是在嘲笑英国人的相貌和装扮。
那个年纪小的官员,甚至还对维尔斯动手动脚。
戈麦斯皱眉不解,目光扫向香山县丞等官,见他们一副看乐子的神情,顿时对明国官员的观感更不好了——
不仅傲慢无知,而且粗鲁无礼。
通事正在劝阻两个官员对维尔斯的不尊重行为,但年轻官员似乎被通事的话惹恼了,反倒更为无礼。
维尔斯面色难看地将官员的手打开,那官员因此被激怒,竟然动了手,维尔斯猝不及防,被打趴下。
通事连忙劝架,年长官员却也勃然大怒,大叫着加入进去。
其他英国人也忍不住了,纷纷加入战场,不远处的其余明国官员当即变色,连声呵斥。
马赛多忙带着十几个人前去拉架,好不容易才结束了混战,许多人鼻青脸肿,但好在没有人重伤。
香山县丞发了很大的火,要求濠镜澳给出解释,然后带着人和银币走了。
马赛多和戈麦斯虽对这场闹剧感到无语,但也十分高兴——
英国商人与明国官员不欢而散,两方已经没有可能再互相接触。没有这些明国官员的许可,英国商人也不可能与华人贸易。
他们,终于可以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