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衙役腰间的刀,想着要不要自刎。可想到利刃划过皮肤的疼痛,头皮顿时发麻。
他又看正堂的大柱子,心想干脆一头撞死,却双腿沉重,根本迈不动步子。
他最后看了看房梁,好久好久,直到州衙外传来大兵整齐进行的响亮脚步声,州衙里惊呼声、惨叫声四起,方才咬牙道:“拿白绫来!”
可是署中已经彻底乱了,根本没人听他说话。
他悲呛大喊,“拿白绫来啊!快拿白绫来啊!本州……本州岂可陷入贼手……”
“跪地抱头者不杀!”
几声高呼,红袍贼人涌入正堂。
一众衙役纷纷跪地求饶,他愣在原地。
一个高大威武的女子大迈步走了进来,提着把鲜血淋漓的大刀,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
“你还不跪,是等着老子砍了你脑袋么!”
他身子一颤,双腿一软,竟直直跪了下去。
不想踩着官袍,脚一打滑,身子往前一倒,整个人扑在地上。
四面安静一阵,顿时大笑哄堂。
那女子“咦”了一声,竟也笑道,“不错,觉悟不错。要是大明的官都跟你一样,那便省事了。”
他脑袋嗡嗡作响,抬起头往旁边一看,衙役们尽皆在看他,眼睛一个比一个睁得大。
一张脸顿时绯红,脑海中无数念头闪过——
一头撞死?
站起来怒斥贼首?
等等,贼首是个女子?
他声音发着颤问道,“阁下是大同社社长?”
那女子又“咦”了一声,盔甲裹着的脸庞在阴影下散发着致命的光彩,“不错,算你识相,晓得老子的威名。
顿了顿,她语气加重了几分,“站起来罢,老子不会亏待了你,好歹是第一个投降老子的五品文官。且随老子去劝降那位苍梧分巡道。”
梁楝隆愣了片刻,听到大同社社长不满的“嗯”声,才麻溜爬起身,此时心中只一个想法——
他一定要劝降城中的道台大人!
可惜那位苍梧兵巡道眼见事不可为,竟悬梁自尽,到底保全了自己的名声。
梁楝隆恨得牙痒痒,却无计可施。
刘今钰没多大反应,只是吩咐手下人收殓尸体,旋即打量着梁楝隆,似乎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梁知州,有个大功,不知你愿不愿立?”
梁楝隆心下一惊,知道这定是对大明不利之事。
他虽然阴差阳错投了降,但说起来还只是贪生怕死。若立即掉头做了大同社爪牙,岂非背主求荣的小人?
正在挑选拒绝的话语,却不想一出口竟变了味,“社长尽管吩咐,下官定尽犬马之劳!”
“好!好!”
刘今钰拍了拍他肩膀,他忍着疼再次表忠,刘今钰听得不住点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梁知州,你,大大的俊杰!”
她招了招手,梁楝隆立即往前两小步,一副“您尽管吩咐”的表情。
她耳语几句,梁楝隆神情变来变去,心中狠狠骂了一句“奸诈”,面上却一副惊诧的神情,“好计谋啊!社长天纵奇才,用兵如神,难怪入粤西若入无人之地!”
刘今钰大笑道,“梁知州,你说话真好听,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般。”
说着她指了指身边一个看着很年轻的将领,“梁知州,他叫萧游,你称他萧营长即可。你两务必通力合作!”
梁楝隆满口答应,旋即又提出了几点改进意见,刘今钰“龙颜大悦”,夸奖他几句后便让他去休息。
第二日清晨,他穿上大明的五品官服,在州衙正堂等着萧游。
却不想萧游还提着一人过来,竟是昨夜压根没露过面的郁林守备。
萧游笑着说了几句话,他才知道,原来这守备昨晚是在窑子里喝花酒。
城中一乱,本想组织士卒杀贼,不想入城贼人竟上了千,便不敢露面。
大同社搜查窑子时,他躲在相好床下,被怕死的老鸨指认,这才被大同社逮住。
守备垂头丧气,梁楝隆心中郁结却霎时间全部消解了,即刻昂首挺胸起来,恢复了他五品州官的气度。
看那守备,像看一条守门狗,如他还是大明知州时一样。
但眼前的萧营长一发话,他当即又恭谨听着。
“梁知州,昨晚应有人趁乱逃走了。郁林失陷的消息今日应是捂不住了,我们不能再耽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