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不议和,大同社也定然是三者中朝廷最不重视的。
朝廷纸面上还有几十万大军,若算上卫所,那便是上百万。但谁都知道这数字水分有多大。
不说这些不能当真的数字,便说今年朝廷刚刚定下去剿灭流寇的七万余大军,恐怕也有不少兵额是虚报的。
文官贪污,武将也在吃空饷。
梁朝钟郁闷至极,只觉得胸口有股气吐不出去。
银玖拱了拱手,诚恳说道,“未央先生,在下说句真心话。议和之事,我社其实并不抱太大希望,是以上头未下死命令。但在下却想促成此事。
“在下本是一白丁,曾遭税吏欺压,险些入狱。多亏了一衙役相助,才免遭牢狱之灾。那衙役救了在下,在下也想救百姓。
“朝廷本就缺钱少兵,何必派来几部兵马骚扰,夺不回城,更灭不了我社,只是苦了百姓。先生当真要坐视无辜百姓家破人亡么?”
梁朝钟又一次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一声,语气渐渐平静,“你应当知道,去年东家本想招抚刘香,令岭南道臣洪云蒸等官入其船宣谕。
“刘香却以洪云蒸等文官到场,夏之木、张一杰等参将兵马不知所踪为由,怀疑东家假抚真剿,扣下了招抚官员。东家因此遭了皇上训斥。
“那刘香本不想受抚,才会明明知道参将已北上剿贼还以此为由翻脸。两参将便在,他照样会寻别的差错。焉知你社会不会学那刘香,名求和,实拖延?
“是以,东家会不会怀疑贵社企图,究竟还愿不愿意出头招抚贵社,余也说不好。”
“未央先生,在下先替南楚百姓谢过先生!”
银玖毫无征兆地对梁朝钟跪拜,后者惊得大脑一片空白,竟看着银玖磕了三个头。
“银掌柜,你……”
梁朝钟忙将银玖扶起,眼神复杂,最后只是一叹。
“银掌柜,余只帮你这一次。此事过后,你我便是陌路人。”
银玖恭恭敬敬地回道,“先生放心,在下知道分寸。”
梁朝钟深深看了眼银玖,拱手告辞,银玖想送,梁朝钟却摆了摆手。
梁朝钟走后,银玖独处至下午,便按着惯例去了几处店铺检查,随后在大街买了些吃食,确定没人跟着,去了一处背街小巷,进了一间寻常的小院。
他关上门,院中几人便向他点头问好,他将买来的吃食分发下去,只留了一袋,进了书房。
“银玖大哥,你来了!”
房内一个青年站起身,看着银玖手里的吃食,喜笑颜开,很不客气地拿走了。
“银玖大哥,还是你对我好!”
银玖却摇了摇头,“你这性子,还是这么不定。”
青年吃着小吃,笑道,“我又不是绣衣司的,性子不定便不定。”
说着他指了指书桌上的几本书,笑道,“大哥你放心,我老老实实学着洋话哩!让那佛郎机人多来几次,我差不多学会了。”
旋即他又蹙起了眉头,“不过,这英吉利人,濠镜澳都没有。他们的话,我还是跟着杨社长学的。
“但杨社长说,他的英吉利话是英吉利的土话,怕不能与大部分英吉利人交流……”
“濠镜澳没有英吉利人,但有人会说英吉利话。”银玖道,“下次我去濠镜澳找人来教你。”
青年瞪大眼睛,“太好了!”
看着青年欢喜的样子,银玖摇了摇头。
这孩子名叫刘正胜,是刘今钰的宗亲,因为语言天赋突出,被杨文煊带在身边一年,教他英吉利话,后面又让他来广州学佛郎机话。
学佛郎机话他能理解,毕竟要与濠镜澳的佛郎机人做生意。
但为何杨社长又对英吉利这么关注呢?
他在广州这么长时间,也见过不少西洋人,但对英吉利的大多数认知,还是杨社长说的。
不过,杨社长此举必有深意。
就像他来广州前,杨社长便吩咐他必要与梁朝钟交好。
当时梁朝钟只是个无甚名气的生员,谁能想到他现在会是广州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
他轻轻叹了口气,耳畔却响起一阵敲门声。
一个长相普通,很不引人注意的灰衣仆妇走了进来,对他耳语几句。
“啊?”
仆妇说完便走了,他有些惊讶,却又不是很惊讶。
刘正胜眨巴着眼睛,期待看着他。
他摇头笑道,“算你运气好,此事也不算秘密,你可以知道。”
刘正胜眼睛一亮,银玖压低声音说道,“社长率部攻梧州,未夺下苍梧,反倒取了藤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