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州、永兴等地不能不守。
汤允文驰援韶州,可以说南赣已经将能调的兵全调来了郴桂和南雄、韶州四地。
广东兵要先打沙贼,福建兵是去援助舒加庆解长沙围的。
数月之内,无兵来援。
唯死守耳!
“社贼不顾民力,八面用兵,数万大军的饷银可是那么好供给的?”崔文荣声音坚定,也不知是给自己打气,还是吴大鼎,“只要坚守住桂阳,社贼必会生变!”
吴大鼎怔住,半晌从嗓子眼挤出几声怪异的笑声。
社贼会生变,难道桂阳城不会生变吗?
社贼善待俘虏,绝不屠城,更严禁士卒滋扰百姓。
以前他们还能欺骗百姓社贼残暴,如今社贼攻下了大半个南楚,社贼是何作风,谁人不知?
莫说百姓,便是官绅士子,看着社贼席卷南楚及粤西两地,大有割据一方的架势,不少人也有了依附之心。
现下桂阳城中人多粮少,又值严冬,城中缺炭,连士卒都有人冻死饿死,可想百姓的惨状。
社贼因此在城门外暂设集市,欲供给城中百姓吃食和煤炭,但知州不准开门,反而炮轰集市,这一举动又不知寒了多少军民的心。
但开门放百姓出城便无事了么?
且不说会不会混进奸细,一旦军民被社贼此举迷惑,投贼造反,这桂阳城,还如何守?
然则不放人出城便无事了么?
城中的怒气、怨气无法纾解,必会在未来某一刻爆发。
崔文荣恐怕也清楚这一点。
他沉默一阵,便与吴大鼎商议在城中执行更严厉的宵禁令,同时各坊也要派人看守,坊民结成保甲,若甲内人异常而无人发现检举,则一甲同罪。
桂阳城中兵力暂且充足,是以对城内控制确实严密,此后几日,当真抓到了不少意欲投贼的奸民。
但社贼援兵到来后,社贼全力攻城,形势直转其下。
白天黑夜,社贼铳炮不停,地下亦有社贼挖掘地道。
大部分地道被他们发现并第一时间摧毁,但仍有几个地道顺利延伸至城墙下,两段城墙被炸塌,社贼趁机攻城,守军死伤惨重。
随着守军迅速减员,城中的骚乱已渐渐有些压不住了。
甚至有本地的乡勇民壮趁着深夜守城,缒城而出,向社贼投降。
次日出城降兵又到城下,大肆宣扬的社贼优待俘虏的好政策,军心愈发不稳。
“再这么下去,社贼还没生变,我军便要哗变了!”吴大鼎几日应对攻城,一双眼睛不满血丝,疲倦之下还藏着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若是能等来援兵,若是还能守住桂阳城,他自然不会说什么。
可现下苦苦坚守,无非是白白送死罢了。
他顶着压力,大声说道,“与其空耗兵力死守桂阳,不如突围去郴州!社贼必攻郴州,我们若都死在桂阳,谁守郴州?”
崔文荣没有回话。
吴大鼎敢说这种话,定然是心中绝望了。而且绝望的不只是他,还有他手下的郴桂兵。
今日在此呐喊突围的,绝不止吴大鼎。
“不可!”桂阳知州陈佳士断然否决。
他是今年新任的知州,从江西绕路至桂阳,一到州城立即布置防务,招募乡兵。
桂阳州城能挺过上次沙贼攻城,能在社贼三万余大军攻打下支撑到今日,他居功至伟。
无论是知州的守土之责,还是耗尽心血勉力支撑到今日的不容易,都不允许他弃城逃跑。
“不守桂阳,则郴州必陷!”陈佳士一个文弱的老头,情绪激动之下,竟也有几分慷慨之色,“尔等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岂能惧贼弃城!”
陈佳士如此反对,崔文荣一言不发,吴大鼎知道多说不益,索性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州衙。
衙署人心惶惶,城中死气沉沉,他心中茫然。
陈佳士一心死守,他不意外,却不想崔文荣也与陈佳士一般迂腐愚蠢。
也或许是江西兵对社贼多有偏见,不了解也不信任,是以崔文荣尚能坚持。
但他快要撑不住了。
他手下士卒不乏有家人逃去衡州的,甚至有人的亲友就在社贼军中任职。
思绪纷飞之时,几个健硕的男人拦住了去路,皆是陈佳士从民壮中挑选出的勇悍之士,对其忠心耿耿。
为首的名为卢文典,此人朝他行礼,又近身低声说道,“吴守备,桂阳守不住了,郴州也是社贼俎上鱼肉。”
吴大鼎心下震惊,后退一步警惕地打量着卢文典,“州牧已决心死守桂阳,你说这话甚么意思?”
“若能守住桂阳,我等自当效死,可如今……”卢文典颓然叹道,“又何必……”
他似乎不愿说得太过直白,“何况社贼并非土匪贼寇那等恶人。”
顿了顿,他长呼一口气,“吴守备,我等欲救陈州牧,欲救满城军民,望你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