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又回道,“管他是不是和尚,先抓了再说!龙牙寺这么大一座寺庙,肯定堆满银子!幸好我们腿脚麻利!”
好些人一拥而上,脸上挂着贪婪的笑,仿佛眼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块金银。
“慢着!”
郭都贤盛气凌人,将士们捧腹大笑,说他不知死到临头。
“若伤了吾,死到临头的不是吾,而是你等没长眼的蠢货!”郭都贤睥睨众人,“吾虽是一介小官,却也是吏部的人,岂容汝等放肆!”
众将士愕然,一时不敢动作,有人疑惑畏惧,有人面露凶光,议论一阵,仍旧不敢妄下决定。
几人下了山,青石台阶上的将士尽皆低声嘀咕起来。
不久,一个实在过分年轻的将官露了面,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
众将士七嘴八舌,那将官呵斥一声,众人又都噤声,畏畏缩缩退往一旁。
将官大声说道,“在下沅陵游击回龙甲,敢问当面是哪位先生?”
郭都贤暗道一句“果然”,面上却仍保持着高姿态说道,“吾乃吏部文选司主事郭都贤。”
那名叫回龙甲的将官愣了愣,偏头看向身边那鼠眼男人,低声道,“吏部是甚?文选司是甚?主事又是甚么?”
那鼠眼男人却向郭都贤拱手拜道,“原来是天门先生当面!小的蒋天锦,是我等失礼了,望先生海涵。”
郭都贤假笑一声,“回将军救吾一命,是吾该好好谢谢回将军。”
蒋天锦往郭都贤身后一看,“天门先生原来在龙牙寺。路道台嘱咐我们千万找到先生,为此我们还去了合水桥,不曾想……”
回龙甲张大嘴巴,“原来……”
“天门先生冒死潜入贼巢,为皇上探明贼情,不愧忠义之臣!”蒋天锦毫不迟疑地将回龙甲的话打断,上前一步,以极低声音地说道,“天门先生,我们买了首级……”
蒋天锦又往后一看,对回龙甲说道,“回将军,既已救下天门先生,当立即回营。龙牙寺中社贼,恐怕已经遁走,我领人速速搜查一番便走!”
回龙甲不明所以,但也答应下来。
军中诸事,他向来是听蒋天锦的,何况以大同社的手段,龙牙寺里八成也不会有人。
郭都贤此时也有些不解——
这蒋天锦究竟是在威胁他,还是在帮他摆脱偷生的骂声?
买来的首级,是心无城府暴露了这支明军战力不济,还是表明他们并非滥杀无辜之人?
蒋天锦点出几队人马,向回龙甲和他请示告辞,他多看了这人几眼,旋即将目光放在回龙甲身上。
“回将军,你这般年轻,竟已做到了游击。假以时日,岂不是坐镇一省的总兵官?或许这社贼,便得往后靠回将军剿灭干净。”
……
启明城,大同社本部大楼。
林巧月走进一间会议室,只见一个精瘦的男子站了起来,有些窘迫却也有些激动地喊了声“林部长”。
灰蒙蒙的记忆里,这个名叫黄狗妹的前雷公寨奸细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乞求留在大同社,哪怕去做拿不了多少月钱的建工队劳工。
她礼貌地笑了笑,请他坐下。
两人时不时会“不经意”地打量下彼此,却都沉默不语。
门吱呀一声,一个面容沧桑,胡子拉碴的男人走了进来,林巧月目光一凝,正要询问是谁,却见男人身后跟着个小年轻,眼里是她好久不见的清澈。
小年轻是罗狗屎,前已改名为罗康,是本部最年轻的理事。
那前面那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她惊得一时忘了打招呼——
不过一年未见,杨社长却像变了个人,老了十岁不止。
杨文煊不在意这些虚礼,坐下后便笑道,“怎么,这便认不出我了么?见着老刘定要好好为我请功,不然她还以为我在后方享福哩!”
说笑一阵,杨文煊又道,声音陡然郑重,“近来明廷加派兵马,益阳危急,还有众多明军分股进入宁乡等县劫掠。
“不止益阳、宁乡,还有江西兵与雷时声部骚扰湘潭、衡阳等地。郴桂明军也有异动,不知要打宜章还是临武。
“调配辎重,迁移百姓,指挥乡勇埋伏或是反攻,哪一件事都不能耽误。我现下心力交瘁,也不知能撑到哪天。”
“杨社长……”
林巧月心情复杂。南楚局势虽然紧张,但只要刘社长撤回粤西兵马,便无大碍,可现下看刘社长是打定主意要打粤西。
“记得好好在老刘面前说我的惨状,”杨文煊又笑了起来,“几天前她打下贺县了,不能让她太爽了。”
说话间他大笔一挥,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八个大字。
“你们两个我本想着留下重用。我们最大的敌人还是我们自己,各地员役……唉,问题实在太大。但既然老刘截胡了,你们便在广西好好干。”
他将白纸推了过去,“老刘打下贺县,现下应该要走了。你们要在十二月初一前到道州,与她见一面。将这八个字,当面说与她听。”
林巧月心中颇多疑惑,黄狗妹已经看到那张纸,喃喃道,“民生多艰,量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