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校认为,这个判断落在能源科学家身上是成立的。但他接下来又判断,这件事与自己的任务无关,无需纳入决策。
在他的判断中,能源科学家交往的那位年轻女性实质上没有造成任何麻烦,在对方的日常逾矩行为中显得格外正常。
——既然如此,少校也在心中承认,自己其实未能理解米提亚的担忧。或许对方意识到这点,产生这样的判断,是出于某种锐利的体察。
“请不要进行任何妨碍日程的出行计划。”
“况且,贸然拜访,可能给对方造成困扰。”
“...”
科学家没有回答,而少校感觉,自己说多了——出于一种模糊且非必要的、开口发表意见的自我许可。
工作中发生了一件小事,实验室安全异常,同时祸不单行撞上了检查,需要整改。
处理完污染设备送检等大小事务,暂时无事可做,你在街上漫步时,偶然看见了沃雅妮莎。她站在一家饰品店里,而柜台里的店员手中动作不停。似乎是一笔大生意。
如果你可以用抛硬币来占卜什么的,你这时候就会尝试,今天是否会“碰巧”和沃雅妮莎发生对话——更多是对这件事的可能性感兴趣,而不是对话本身。
你走过那家店铺,去了城外,一步一步走下之前那道漫长的台阶。今天天气晴朗,甚好甚好。
“在想什么呢?”
...水妖喜欢吓人。
幼稚。
“好幼稚啊。”
“什么!?”
“你好啊,沃雅妮莎小姐。刚才在路上看见你了。”
“——哼!那你也不来和我打招呼?!”
“那会耗尽我一整天的勇气啊...天生内向而且有点好面子,太可怕了。”
“好呀~你敢转过来吗?”
你立刻往下方跑了好几级,转身前做了心理准备。
她把一团雪扔在了你脸上。
“...”你默不作声低头把雪抹掉,还是有一点掉进了衣领。
“你的围巾和米提亚先生的围巾很像嘛,我从后面一下就认出来了——站在这里干嘛?”
“无所事事散步中,这里视野开阔。”
水妖抱臂注视着你。
随性的艺术家,这应该不是倨傲的姿态...
“那你过来。”
她轻飘飘抛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你有点好奇,于是临时充当起了跟班。
你把她买的一堆东西拎到了科洛列夫茨基剧院,后台有一个披着兜帽斗篷、衣着厚实的年轻人,你注意到他裤子上沾了很多狗毛——或许是狗,也有可能是猫。
年轻人的名字是阿罗夏,拿这样的名字单称一个人总有种江湖气...至少很熟。沃雅妮莎说他在剧院后台帮忙,而阿罗夏又补充说,自己是位猎手,住在凝露镇,偶尔会到炉灰区活动,在这里兼职是为了赚钱贴补生活。
你告诉他自己是学生,此时沃雅妮莎提出,你自称的身份和上次不一样——于是你又解释,做研究和当学生可以是一码事,如果要说你平时主要在做什么,说是做研究,其实没有问题。阿罗夏说就像在狩猎更大的目标,他理解的确实没错。
米提亚的名字没有被提起。
...总之,在你看来,沃雅妮莎似乎想找两个人吃茶点,而这两个人都不是表演背景。
因为都具有一种面对大明星而不改色的天然表现吗?
作为剧院里资历最老的...个体,沃雅妮莎对许多事务拥有超越一般表演者的支配权,也用自己的经验和声望庇护(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说)着剧团——这要付出许多精力。
她在最近的应酬中积怨已久,对一些事情发自内心感到烦闷,而你和阿罗夏在一旁洗耳恭听。
种种细节,对你来说复杂得让人畏惧,由于感受到自己对这些事缺乏了解,你最开始听得很认真。当然,你也突然想到,有一些应酬沃雅妮莎是可以选择不去的,从这个角度看,她其实没有那么被动。
沃雅妮莎应该是注意到了你的表现。
“怎么样,听起来和首席女高音会做的事很不一样吧?”
该怎么说呢?
“...学到了很多。”
“啊?”
她好像有点不高兴——显然如此。
“社交、沟通什么的...”
“............”
“之后再收拾你。”她冷静地扔下一句话,但下一秒霍然起身。“不对,我现在就——阿罗夏,麻烦你先出去一下。”
首席我错了。
我不该用回应讲师助教教授师兄师姐的话术来应付您。
上周和今天是两个人?替身?没有的事。也没有任何人格替换情节。
让您不高兴,我很痛苦,没有在笑,虽然现在发生的事在我的判断里...确实有点滑稽。
......抱歉,真的抱歉,如果您想我现在滚我马上就走。不知道怎么解释现在的状况,但,我希望你能有一个好心情。
“......”
“...辛苦了。”
“刚才那些事确实是我无法想象也并不拥有,却在未来的职业中十分重要的一种能力......很抱歉辜负了您的真诚和善意。”
沃雅妮莎站在书柜前,背对着你。透过局部透明的柜门,你看见了书脊上印刷的文字,有各种剧集和舞台理论,还有一些经典小说,没有什么偏好或规律可言。
“我不生气,我现在不生气了。”水妖说。“你平时过得很辛苦吧。”
“生活还是很美丽的,遇见了很多很好的人。”
你是突然想到这句话的,甚至没来得及判断它是否符合你的心。
“......”
“如果我说我很喜欢你,”她说,“你会特意去听懂我的歌吗?”
“我会。”
“虽然我可能不知道...怎样去理解合适,但...有时候我可以猜,选择去演绎这首歌的想法,还有...”
“其实我有一种疑惑,很多话是只有说出它们的人,才能理解自己真正想表达的含义...”
“你不要猜我的想法。”她说。“也没有标准答案。你不可能完全理解我的想法,不要这样要求自己,我是在唱歌给你听,为了你——为了每一位观众。这是我发自内心想去做的事,这才是我的想法。”
“会。我一定会。”
“我希望观众认真倾听我的歌,虽然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要经历,这些我都知道......”
“‘他们在观众席上沉醉...’”
你可能知道应该怎么做了,于是你放下这个话题——算是点到为止吧?保留下一颗思考的种子,种子并未达成圆满,但它将发芽。
“说出感想更像是一种信物,或者说证明。”
沃雅妮莎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她重新回到了扶手椅上。她的步伐有点沉重,似乎也没什么精神。
阿罗夏重新被招呼进来,他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有点好奇,但没有说出口。
沃雅妮莎转而问他最近的进展,于是阿罗夏开始了讲述,他近日正在追逐的猎物流窜在霜殛寒峰一带。
“没有时刻追踪,在那么大的范围里能找到吗?”你问他。
“需要一点运气。最近那边的天气很恶劣,不利于行动。”
点到为止,阿罗夏没有再说什么,于是房间里的视线落在了你身上。
“...”
——有点奇怪。
可以说说最近的个人安排和见闻。
真的开始向外人描述后,你发现其实有许多东西可讲。房租上涨,在身边算是普遍现象,这粒沙子砸进了你的生活,你也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谈资里。
是啊,生活变艰难了,最近感受到了台阶的存在。以前或许是缓步下降,或者位于一个受到保护、必须持续投入资源的平台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茶会”?)?
“我应该说完了。”
虽然这句话应该没什么必要,因为已经进行了一轮你来我往的自由讨论,单独发言已经结束了。理论上这是由沃雅妮莎主导的场合,却似乎没有一个人事物的中心,于是茶歇不像茶歇,组会不像组会。
也不能说是奇怪...
“其实我有点好奇呀。”
沃雅妮莎笑着说——这位水妖女士似乎很容易就能表现出一种可爱、真诚的“感兴趣”架势,她无害地,抛出了一个微妙的问题:
“和米提亚先生那样的人恋爱,是什么感觉?”
“...挺有趣的,因为行业还有工作内容,相似的体验很多,比如工作的形式,还有生活里遇见的各种事情......他比较活跃,灵感很多,有时候想一出是一出。
“哈哈,可见能源协会是惜才的,感觉他的同事也很包容他。因为在我印象里,大多数人对出格行为的容忍度不高。”
“你和他不是同行或者同事吗...?”
“不是。在他的领域我也是外行。”
“...”
沃雅妮莎停顿了一下。
“嗯...你想了解什么消息吗?”
“你们不会谈恋爱也在聊工作吧?”
如果沃雅妮莎是在转移话题......
“什么都聊。”而后你又补充一句:“但不包括不能聊的部分。”
在接下来的对话中,你反而短暂走了神,开始思考自己的直觉是否偏激。
——沃雅妮莎是不是想打听消息?
...从你这里切入吗?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如果换个人在这里,她还会用这种问法吗?
...
算了。告辞吧。
沃雅妮莎这次没有生气,她接受了你的申请,神色平静。
没有闷闷不乐,确实只是平静,她应该也发现了你在观察她的表情,没做什么表示。
阿罗夏跟在你后面出了休息室,于是茶会就这样结束了。
总感觉这样对沃雅妮莎来说有点落寞。
阿罗夏希望和你聊几句,休息室门口有一条向下的通道,尽头是杂物间,这里很安静,也可以避开人群。你发觉自己对阿罗夏的语言抱有一种信任,或许是因为,他真的看过——也身在其中,这态度也有可能是一种敬重。
但你也未必了解他。
他对涨房租的现象还有点在意,想知道这种现象是否普遍。
据你的了解......
“你在关注这些事吗?”
“是。”阿罗夏没有否认。
“......”
...唉。
“你有想过,做些什么吗?”
——那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姓名:■■■■■■
种族:人类
组织内行动代号:下一位(默认)
加入组织的理由:帮助普通民众
备注:赞同制度的实施具有盲区,位于边缘的人需要具体的行动去保护。或许可以学习去切实去做些什么,学习独当一面。
“‘呼啸社’没有要求成员必须行动啦——”
“可能进行行动需要某种理由,或者使命?...但,算了,怎么解释都不对。”
“阿罗夏,你把人劝进来到底用了几句话?”
“...五六句吧。”
......
“——为什么啊?我为了打听点消息拐弯抹角了这么久,怎么你说两句话就能搞定。”
“那些问题我现在同样不会回答,所以倒也没关系。”
“...你到底——我不理解,究竟是谁教你这么安慰人的?”
“很遗憾,没人教我。我一直幻想这是一种幽默。”
“阿罗夏是怎么说服你的?”
“...从我的主观经验里,阿罗夏先生这样富有行动力和朴素热情的人能信任这个组织,足以说明它本身的坚定。”
“...不停留于空想,足够吸引我这样的人加入其中了。”
“......”
沃雅妮莎一直在身后来回踱步,阿罗夏继续沉默。
“我觉得...大部分人是无暇去想,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考虑。我们这样没有完全参与进某种责任的人,总会有一些溢出来的观察,多余的精力,去设想...自己可以规划什么。”
“...纯粹的思想是苍白的。”
“或许它会成为一个...更好地注视别人,理解我们的国家,的契机。”
“......”
没有回答。
“...它对我的约束力也很弱,某种意义上是安全的。”
“希望自己被需要,希望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说到底还是出于这样的愿望,动力很朴素。”
“如果不做点什么,我会一直想些有的没的...很没有意义。”
“阿罗夏,人是你说服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沃雅妮莎催促另一人发表意见。
“我不太懂。”猎人小伙诚实道,“你打算参加我们的行动吗?”
“我觉得你已经很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