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巾老大你...
有时候,这种高效的沟通方式胜过千言万语。
...强得逆天了,它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你是谁你在哪...
...懂它意思。
话是这样说,但还是...
...起码请了一份醋栗冰激凌。部分原因是你自己想吃。
倘若梦境真的如此美好,那结束便是梦境唯一的阴影。
短暂的梦吸满了现实的烦恼,但你的现实似乎第一次染上了色彩。
似乎是想要证明自己,从梦中醒来,慌不择路的人,在剩余的时间里一头扎入了现实。
现实是一块质量不那么好甚至有点扎人,但可以用来保暖的毛毯。人在太累的时候,是可以盖着它睡着的。
你的生活,自己的生活,关系到你可以成为谁。
米提亚先生是个体验派。
你很早就想到了这个形容,但直到现在,才把它细化为更准确的阐释,对方在切实投入行动时,无关紧要的思量反而比你要少。如果把向你发出邀请视作实验,他看中的是实验中取得的那批数据,而你像个跑仿真的,理论搞得不上不下。
起初你不太理解至冬舞剧的台本,觉得它们叙事简单,情感是单向度的,少了些幽微难明的部分。但再思考,剧院的整体环境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声与光和人类的感官和谐共鸣,让人沉浸于艺术的氛围,生发自己的感悟,而人类的复杂性自然融入了观众之中。
剧团的演出时常激发某位天才的灵感,留声机和音乐盒都无可比拟...但或许道理是一样的。
距离上一次进科洛列夫茨基剧院,似乎过了好久。
学业平稳落地,进入了新阶段,联系生疏了一段时间——虽然不算长,某人的做法却和之前略微有了区别,你也开始了新的观察。
这次和上次不太一样。
看剧院的演出,放在文化消费里也不算便宜,这次花的不是你的摩拉,你自己一般也不会花时间买票。
身边不乏戏剧爱好者,关于放票与观演的渠道,其实爱好者圈子里口口相传的小道消息不少,然而你还没有对这些信息进行深入研究——只是感觉时效性很强,一条跟着一条来,而且试错的时间成本...
你听说过,剧团的首席女高音沃雅妮莎会任性地把听席寄给粉丝,不一定是实体票,手写票据在入场时也作数。
也许回信里掉出票来只是小概率事件,毕竟剧院的容量就摆在那里。而且,手写回信嘛...
...或许她希望更多想听见她歌声的人如愿以偿?这很耐人寻味。
...很可惜,你没法装作看懂或听懂。音乐、唱词和情节的演绎各是一回事,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理解它们,然而真实的世界在被加工为艺术话语的过程中,会使用各种约定俗成的规律,就像另一维度的符号。
你似乎更执着于符号本身和它们在观众身上激发的回声——这之中同样存在规律,堪称有趣。
而你自己接收影响的途径...
...
最合适的形容,或许是,“积重难返”。
“怎么了?”
“...诶?”
你望向他,迎上了对方专注的目光。
...忽然感受到了这段时间学业对你的摧残。
“我感觉你有一点紧张...”他观察着你,“...只是有一点。还有,你的话是不是也变少了?”
为什么会这么说?
“应该是暂时的...”你说,“关于学业的吐槽其实很多,但不方便在这说。你之后可能会听到一些...略激烈的言论。”
越说越控制不住表情,讲笑话忍不住的时候,就很...
...懂的都懂。
米提亚立刻产生了兴致。
“什么什么?我先猜一下...”他开始掰手指,“不会是这五宗罪吧?”
“第一,明明没有意义,却必须按时完成的形式任务。”
想起了很多...给此类事件提供理由简直是有悖功德。
“第二,提要求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要什么。”
...
“第三,大家都认可以上两条,但没人承认。”
“...我服了,居然还没结束。”
“第四......你做完以后,上面修改了要求,要重做。”
“第五...”
他似乎词穷,思考了一阵。
“你还得在最后声明,自己受益匪浅。”
“...是你自己的经历吗?”
“不全是。主要是听同事说的。”他摊手,“如果我一直经历这些...可能我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真幸运啊。”
你抬起头,让眼睛在陷入黑暗的穹顶下稍作休息。
然而米提亚继续说:
“但是就我的经历来说,这五宗罪更适合我的版本是:”
把可以一天完成的事情规定成一个月的工作;
把一个月才能完成的事情规定成一天的工作;
把奇怪又无用的事情规定成必须完成的工作;
把已经完成的工作重做一遍,为了配合新规;
提交四份报告。
你注意到围巾在替他数数。
“每次都抽第一件可以吗?”你问他。
“...哈...哈哈...如果我说,它们更有可能同时发生呢?”
“那我要跳了——不,开玩笑的。”
“别跳。”他说,“我知道是玩笑。”
“我主要的问题是准备报告——但其实现在的报告也不是我在写,所以...如今的工作就只是工作。负责任的同事们会很辛苦,但每个人的职责都很重要。”
“最近在忙...”
说着,你察觉到,自己正在使用一种心不在焉的语气,可能米提亚也察觉到了。
那段时间的回味其实有点糟糕,看到了不错的结果——其实和无数成果与背后的故事一样,该辛苦还是会辛苦,但是众人惯用的阐释提供了标定,这件事当然可以称为普遍意义上的圆满结束。
应该是你看事情的角度有点坏...也不是很坏,无伤大雅。
“既然你的事情也告一段落了,要不要一起庆祝一下?你最近...”
你没能听完他这句话,演出开始了。
...
其实你对舞剧《特使》有兴趣,但这部剧应该不会由正在舞台上表演的这个班底呈现。
芭蕾可以视作一种哑剧,《黑雪鹄》虽然有近似对白的台本,但作用更多是让演员体悟情感的引导,演员在舞台上用身体说话,使用一套包括手势语言的表达工具。
...似乎是相当主观的事情。
...
这一场有沃雅妮莎?
后来你认识了沃雅妮莎。
认识某个人的确可以为生活带来改变——准确来说,是“意料之外”的改变。
对于一个在绝大多数情形下可以保持克制,并且为世界寻找到合理解释的人,伴随适应力的提升,她周身无形的维生系统会逐渐趋于完善。如果这个系统的稳定性已久经考验,那么打破这系统的外力,即使称不上非比寻常,也必然值得探究。
相较于米提亚先生,享誉至冬的剧团首席女高音、水妖沃雅妮莎小姐又是一位不一样的人物,你对她的评价会更谨慎。
你和她的相识同样是在剧院。
表演结束,灯光大亮,观众陆续离场,首席女高音披上更不起眼的常服走出后台,来到观众席附近。
她的眼瞳让你想到了鱼,很大,是雾蒙蒙的蓝色。
水妖那年轻甚至有些孩子气的面颊上点缀着碎钻般闪亮的粉尘,充斥技艺与情感的歌唱并未让她陷入疲惫,沃雅妮莎似乎早已习惯这片舞台。妖精的身躯自然不能以人类的标准衡量,她蕴含着可怖的能量。
直觉告诉你,对方是难以琢磨的。
不必急于汇入拥挤的客流,你在沙发上坐直,四处张望打量环境。没有看到某位少校,也许现在是某人的合法假期,暂时有了不被看管的闲暇。
...
水妖似乎在看...你。
她在你的注视下,十分坦然甚至是有些得意地笑了,叉起腰——
理直气壮...也依然很漂亮。
如同给自己上了某种气势buff,沃雅妮莎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投向逐渐走空的观众席,巡视全场。
米提亚的心思在他手中的笔记本上,你甚至没能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取出了本子开始写写画画。随时开启推演是一种很可怕的能力,而你如今依然苦恼于如何快速收心。
首席女高音走了过来。
“你好呀!”
“你好,呃...沃雅妮莎小姐。”
水妖笑眯眯注视着你,在你开口的瞬间,位于视野边缘的米提亚猛地抬起头,他的围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走他手中的纸笔。
水妖极度专注地注视着你,没有看他一眼。
“...”
你应该是瞪大了眼睛。对方十分乃至九分刻意的注视下,你无法轻易移开自己的视线。
“沃雅妮莎小姐,你这是在...”
对某人的诘问,水妖充耳不闻。
“我们有观众采访环节——米提亚先生应该不介意我把你借走一会吧?”
出于某种独立想法,围巾伸过来,拍了拍你的肩膀。
“在这里可以吗?”
围巾缠上手臂,用力扯了你两下。
“诶??抱歉...”你终于望向围巾,“我没明白你的意思,是要走吗?”
围巾力竭了——它从你的手臂滑落,瘫倒在座位扶手上。
“瓦列里少校已经来了哟,米提亚先生,既然恋人和演出都没法吸引你的注意力,可千万不要再错过公务啦...”
“——不是这样!没有你想的这回事!”
某人爆发了。
其实在你的判断中,还没有到真正气急的程度,你觉得这件事单由他来反驳没什么用。
...但,你有点想了解沃雅妮莎的想法。
“沃雅妮莎小姐!呃...”
“...请...您不用把他想成那样。”
“我其实不太懂如何准确欣赏艺术...您刚才演绎的第二节有一句歌词...”
...歌颂自然、抒发情感,却像是某种崇高的情绪在海洋深处歌唱,或是月亮令生命泛起潮汐。
“我见过森林在持续一整夜的暴风雪中呼啸,你能听见那些针状的枝叶在大风中狂乱起舞,互相击打,想象无数断裂的针叶如雨水般落下,树木被拦腰截断的声音就像暴风雨中的惊雷,木屑飞溅,地面只剩一截尖锐的树桩,纤维截面参差不齐。”
“...置身于一间吱嘎作响的古老房屋,风暴的声音从木板的每一条缝隙,从四面八方涌来,就像位于远海,灰色的暴雨模糊了水与天的界线。抹去窗户上的水雾,可以看见外面的皑皑白雪,雪地倒映着檐下灯火,而更远处就是无法被灯火照亮的漆黑树林。”
“...我不敢说这些感受和歌曲本身有什么联系。但是歌声...让我想起了一些回忆,类似的,让声音充盈头脑的体验。”
“所以说,你听的不是我的歌声,而是你自己的回忆?”
...哈哈...
“...我听清了所有词和旋律,也...应该能记住您的音色...抱歉。”
“可能它转化成了回忆的一种形式,并且在推动思绪...像星球亘古的季风推动洋流。我很不擅长使用艺术的话语来表达这种感受...所以您可能是在对一只膨膨兽唱歌...”
越说越小声。
“...它什么都不会想,只是在晒太阳并且接收海浪的声音,或者说,环境中的一切刺激...”
——谁能绷住?
“哈哈哈哈哈哈...”
米提亚在一旁笑出声来。
“...”
你看见他用手捂住了眼睛,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侧靠在了沙发扶手上。
“没人给你下毒吧?”
你第一反应是转头寻找那位瓦列里少校,看他会不会把这里的动静识别为异常。
——那位极其守时的军官,正用冰冷、苦闷的眼神盯着掌心的怀表。
“嗯...米提亚先生是怎么了吗?”
沃雅妮莎问道,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地,露出了笑眯眯的表情。
“有必要说明一下,不论是嘲笑女孩子还是嘲笑别人真诚的感受,在我看来都是不可原谅的行为哦。”
“听到了吗——米提亚先生?”
“我没有。”
某人突然收回笑意,加重声音,一字一顿强调道。
“您今天似乎对我有许多误解,沃雅妮莎女士。我为表演中的走神向您道歉,也很抱歉,让您今天为一些事感到义愤填膺。”
“...然而,您并不了解真正的内情。所以我请求您,暂时保留您的意见。”
他的脸上,表情,声音,都蕴含着某种微妙的挫败。
“...我知道。”
水妖的声音似乎变得更沉重,也有可能是严肃。
“那我也要向你道歉。”
她微微倾斜着脑袋,小幅度叹气。
忧郁似乎在传染。
“你再解释一下,如果不是嘲笑,你刚才为什么这样?”
沃雅妮莎说。
现在,剧院里几乎没有观众了。
“我...”
米提亚望向你,但他这次似乎没能像往常一样持续注视你的眼睛。
是一个你看不懂的表情。
于是,隔膜出现了——你也垂下眼睛。断开视线接触后,头部似乎松弛下来。
围巾抖动了两下,却没有抬起来。
“...提示?”
你低声说出两个字,然而你自己也不确定,它们此时此刻出现的目的。在人际方面,你是靠语言和联想思考的,不一定真的拥有理解他人的□□。
“可能是...某些想法重合了?听起来...有趣?一些很难用语言完美表达的兴趣点。”
“因为我喜欢你,在那一刻觉得你可爱极了。”
他说。
听见了沉重的脚步声,瓦列里少校大步走了过来。
“——喂!我刚想到关键,真的再给我一点时间!”
“你还有三十分钟赶到会议室。”
少校冷冷道,但你觉得他能在这种时刻说出这样一句话,其实颇有社交天分——反向的。
难得见到恋爱对象在外界评价中吃瘪。
通过满足这种癖好达成叫好又叫座的结果,百试无不灵。
...
你依然为他感到可惜。
“再见啦——下次再说,不说也可以。”
...
“...有趣,有趣啊。”
转回视线,你发现沃雅妮莎正直勾勾盯着你。
现在你们熟悉起来了吗?她想做什么呢?
刚才有所把握的事情,如今却又模糊了。你说了自己的名字,职业(学业阶段),还有正式的问好。
“你一点情绪都没有啊...”沃雅妮莎微微偏头。
“是完全对他不抱期待吗?”
这些问题...
你不是没有答案。
但,听到这些话,你依然感到些许恍惚。
但她的声音又活泼起来。
“没事,既然来了,就该开开心心地回去嘛!后台休息室里有茶和点心,一起坐下聊会天吧——刚才那个回答我很喜欢,我还有好多问题,想听听你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