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凤凰迎着风急速下坠,化身成人落了下来,发现他飞过几个山后,所遇之地,居然和之前的山头一模一样,土堆照样矮了半截,鸡一直没少,他弄乱的土沙也还在原地,老者的拐杖也还在!
竟是又回来了!
顿时,千归兰有些火冒三丈,将头上黑色编织绳拽下扔在地上,手中一团大火涌起,将他的鬓边发丝鼓动起来,双目中似有熊熊火焰,神色坚定地看着小土屋,随后,一掌出,白焰去,打在了土草屋上。
千归兰看着飞出的火焰,渐渐冷静下来,淡淡地说道:“前辈,你这草屋太旧,我给您烧了,换一个新的!”
谁知偏不如他意。
火打在草上,该燃的不燃,不该燃的也不动,他的白火像是空气般过去了,又散开,屋烧、草焚……这样的事,全都没有发生。他又打去树、草……也全无反应。千归兰眼睛瞥见生龙活虎的鸡,鸡冠一抖一抖地动,若是把它们杀了,如何?……转瞬间,千归兰就弃了这个念头,山上的草屋都毫发无伤,鸡又能怎么样?
千归兰抓起拐杖,单腿往上一顶。拐杖宁弯不折,软得如同藤蔓,待他收力,又成了坚硬的长木,气得千归兰又将它丢掉。
望着小屋不一会儿,千归兰终是悻悻地捡起地上的编织黑带,已然是脏了。
如今他浑身上下,除了胸前和衣领干净些,说是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泥人也不为过,当下便歇了任何心思。
他走到半山腰的一处流水处,将身上打理了些,洗干净编织发带,重新回到了茅草屋上,拉出土屋中的椅子,躺在上面开始晒起了太阳。
不知晒了多久。
“这么快就不挖了?”古老的声音终于重来,彻响整个山头。
千归兰睁开眼,依旧没看到老者,便躺着,幽幽地说道:“前辈,您去哪了?拐杖忘了带走。我,您也忘记放出去了。”
无形的老者说道:“你说要挖参,我便藏好,等着你来挖呀。”
“……不挖了。”千归兰说道:“天下天上那么多大事,怎能为一己私欲挖什么参呢?”
“不能不挖。”老者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
“……”千归兰沉默不语。
“找不到我,你就无法出去,无法出去,你的伙伴们、你结交的过客、那些追随你的人们、你遇到的、你错过的、你放下的、你执着的、你期盼的、你拥有的、你爱的、你恨的,你都无法再见到。还有……他。”
随着老者的话响起。
潘连安、应将、红绸、剑心的脸在空中飘过,他们身着无缝天衣,依旧沉睡着。还闪过许许多多个面孔,王书齐、秦碧玉、郑好、无字天书、涂山觅、瑶池仙子、雀回朝……
最后浮现的是光神。
云孤光躺在榻上,似在做一梦,或是无端沉睡一场空。
空中还飘着许多许多,而千归兰已经低下了头,什么挖人参……这西宫老神,分明是刻意带他来这,不挖什么参,也要找什么鸡蛋,也要抓什么土鸡来!挖人参?!分明就是耍无赖!
“我不挖!”千归兰气道。
老者也道:“不挖?你就别想出去!”
可气。
不料他千防万防,防过了第一道门,却还是入局了,进了这山头,还想出去?
千归兰看着光神沉睡的脸,暗道:简直是白天睡觉,做白日梦!
哪能由他做主?神就能随心所欲么?也要看天地的脸色,不顺应天地,不成大道,又岂能成神。他顺天应地,通晓道理,却对神仙的阻挠怒不可遏。
他现在被困山头。可,从一开始,从一降生,从睁开眼,从最开始……千归兰就被天上的神仙们算计好了,多走一步,在他们眼里都是罪过,少走一步,那也是数罪加身,不可理喻。
“前辈能困我多久?”
“五年前、三年前……哪怕是一年前,前辈困我永生永世,也不会有人来寻。今时已非昨日,前辈多困我一时,天下就多乱一时。”
老者说:“我这个老婆子,不怕乱,更不怕天下乱……”她笑了笑,又说:“……你方才说,不会有人来寻你?太小看光神了,莫要像我们这些老家伙一样小瞧了他呀,哪怕你们已经卧同榻、结同心、永同生,也不要小看他。”
“前辈此言何意?”
老者道:“除了你入昆仑山的那三年,其余的日子里,他可没少捣乱,我们都很是头疼,若你能来天上治治他,灭灭他的威风,挫挫他的锐气,再好不过。”
“……”千归兰却没接话。
老者道:“跟你说些掏老参心窝子的话,你却不言不语的,太年轻!你就算死了母亲、疯了父亲,你姥爷也去了,你义父远在魔界,你义兄和你反目成仇,你以为,你无牵无挂了?你以为,你就自由了?你以为,天上地下任你飞了?”
“西山的那群老伙计和我打了招呼……从今往后,你就要听我这个老婆子的话!不管你爱不爱听!除非你说,你不认他们做师父了!”
西山?师父?
千归兰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对着虚空问道:“师父们真这么说,要我听你的话?”
老者哼了一声,说道:“等你出来,自行去问!”
霎时,空中一切都消失。
山头上,万里白云的青天广阔无边际,谁又会知道,一只长了翅膀的凤凰,正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千归兰手中搓弄着黑发带,默默小声道:“师父们才不会这么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