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平原是仰头望天,不知他们何时已跪得整整齐齐,在边上留了个位置给他,被一众注视片刻,他仿着他们姿态跪下,底下尘埃由风吹得来回飘移,他心道,天上真的有神吗?
“渊平!手!”
他忙起身朝手看去,手上缠得白布现出红晕,只得回去换上新的白布,木门吱呀乱响,总也没个定数,不知何时又要倒在地上。胳膊由人抬起,端详片刻,拆了布缠上新的,渊平抬眼,此姑娘眉心痣仿佛就近在咫尺了,“姑娘还未离开。”她不语,待缠好了才答他的话,“今日就到离开之时了。”
姑娘背一药箱四方游走,恰好看见他受伤未治的手,这才停留几日,为他医治。只是这手上伤是从前旧伤,原本捱到了能忍地步,现下突然医治……如同兔遭虫咬,蹦跳逃脱不得,勉强能忍二者共存,并要长久忍耐,此时恶虫脱离,拔根而起,渊平抿唇,虽能保以后痛苦全消,可新痛难忍。
手中塞了一包药物,姑娘道:“你夜夜为梦魇所困吧,吃了这些便好。”渊平对她道谢,这原也是能忍之苦,看她目光,却也还是情难自禁,加了一句,“在梦中,有人常说,我错把懦弱当作温雅,处心积虑,也毫无用处。”
姑娘只是笑笑,眉心痣一闪而过,此间留温之物,便只剩他与手中药包了。
夜静无声,服下药物,强醒几回,当真苦化甘甜,困笼尽销。去把树木轻揺,终得以无声笑开怀。
“嗨!你做什么呢?”
知林倚着树枝,毫不理睬,听来那孩子走近了,声音不比方才有气力,好似担心他,“你如何去得了树上?快下来!摔了我父亲必定心疼!”知林闻言,动了动身子,欲起身,这更惹他着急,直接在下面急得跳起来,“我去找人!”
“不许!你夜半出来,被发现了也定要受一顿责骂。”知林终于开口,孩子也没了动静。知林突然灵机一动,朝下笑说:“你带我出去玩,我便下来。”
“这如何能?我们出去被抓回来,也定要受责骂的。你下来吧!”孩子不知跑去何处了,知林摸着缓缓起身,还能听到他步音,杂乱无章,知林心中一笑,站直了便跳了出去。孩子眼睁睁看着人从靠墙的树上跳到墙外,眨眼没了身影,即使再揉双眼也看不到他一角衣裳了。
“啊!”
知林听了孩子叫声低低笑了许久,身边小魔恭敬道:“尊上可有什么吩咐?”一手扶他,他摇摇头,“你躲好就是。”
此处孩童转来,只见知林倚墙蹲下,吓得他慌了神,左瞧右瞧,拉了他的手要他起来,“你可受伤了?快与我回去!”却见他死活不起,只要他带着去玩才肯动弹,他心里大惊,低声道:“你要我父亲带你去就是了!快走快走!”见知林摇头,他猛然松手,然后后撤几步,从上至下打量,问:“你摔伤了?”
“没有。”知林答。怎料下一瞬听见那孩子哭声,心里也是一颤,正疑这孩子为何如此,就听他哭诉,还要极力压了声音,“又不是几岁孩童!再不走我的月钱就白给了……”此次竟真的拽动了他,门口守卫一齐闭眼,只当没有他们出去这回事。手里只抓了两根指头,冰凉至极,抬眼瞄他数次,一路竟是无声走过,“你脸色难看至极。我父亲没有苛待你。我听见他命人找你家人,你是想家了?”
“想到一些坏事。”
那孩子久不开口,知林也察觉此路不对,心中叹一口气,随着他走。“我叫更慢语,这是我大哥更忌言。我大哥极会说话,你与他玩吧。”更慢语再牵他往前几分,推他坐下,还未安稳几分,便听另外一人开口:“瞎子走路还需人扶,我这残了的扶也无用,好弟弟,终于给兄长带了半个健全的人。”
知林闻声侧首,此人说话倒是毫不忌讳,此念方生,下巴就被人掐了去,“你这眼睛坏成这样,还需费药医治吗?模样很是精致……日后必落个自杀的结果,我且等着看。”下一刻手上落水,居然是泪裹着血掉下来,立即抬手捂住,“果然是精细玩偶,一点也说不得,慢语,少与他一起。”
更慢语在旁急得要哭,“大哥你做什么!”打开更忌言的手,拉着人便跑,“我大哥从前不这样,白日里与我讲话,那还好好的呢。我与你玩,别再难过,二姐云游四海,寄了好些书信,里面不少好玩的东西,讲与你听。”
“你父亲不想我知道你们,从未提及。”知林道,更慢语一愣,停在原地,随即便想通了,继续带他行走,“父亲将你奉为至宝,少有人知道你。我们都是他捡来的,不像至亲父母那般,喜爱谁,自然不用告知。若非我偷闲跑来,你可不就闷死了?”
“这倒是。”知林倏地想起什么似的,又说:“天下孩童都同你这样,天下人都乐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