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我很好,”宋宸声音哽咽,“如果不是为了我……”
见伤心事又起,玉婉转而看向宋宸怀中熟睡的婴孩,她问:“这是谁家的孩子?难道是……”
宋宸点点头:“是弟弟,他也叫辰,是没有宝盖头的那个,良辰美景,星辰璀璨的意思。”
玉婉伸出细瘦的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宋辰的脸蛋,叹息道:“他也是命苦。”
“姨母,我们走吧,咱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
“马上就要有人来换班值守了。”
“那我们现在就走。”
“宸儿,我走不动,也走不远了,我的身体我知道,不过就是个把月的时间,你带弟弟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洛阳。”
宋宸带着哭腔道:“不要,母亲死了,父亲死了,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我走到这里,是因为我们还剩你一个亲人,我们死也要在一起。”
玉婉眼中含泪,这个柔弱的女人似是在那一瞬下定了什么决心,点点头道:“好,我们走。”
她撑着身子从床上起来,想了想转回了狭小的厨房,在那个简陋的地方倒腾了会儿什么,抱了个瓦罐出来。
“是我的药。”她对宋宸这么说。
宋宸点点头,伸手想接瓦罐,却被玉婉躲开了。
“姨母自己拿,你看好弟弟。”
“唔嗯……什么人啊?”身后迷迷瞪瞪的声音传来,宋宸顿时毛骨悚然。
那守卫此时醒了过来,进屋查看,正揉着眼,看着面前的宋宸。
反应了片刻,那人的眼神忽然兴奋起来,“你就是,你就是那个小兔崽子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男人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你可是大功一件啊。”
那男人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宋晨拉着姨母一躲,那还未醒酒的醉汉就扑倒在了地上。
他正要挣扎着起来,玉婉拿着罐子在他的头上一敲,男人哎呦哎呦地又嚎着倒了下去。
这样不行!
宋宸四下张望,最终锁定了姨母头上的银簪子。
在那一瞬,他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心下还是犹豫惶恐,直到见那男人攥住了姨母的手腕,他咬咬牙,拔下簪子狠狠插进了男人喉咙,男人瞪大了眼,口中涌出鲜血,很快倒了下去不动了。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君子之性,终究是与他无关。
玉婉大口喘息,她的心脏也跳的很快,像是要跳出胸膛,可转眼看着宋宸苍白的脸色,她努力平息了一下,抱住宋宸说:“你母亲,自小替我吃了很多苦。小时候娘在外劳作,家里的各种事,都是你母亲一人扛着。她哪里都生的极美,唯独那双手啊棒槌似的,经不得看。”
难得听到母亲的过去,宋宸终于回了神。
“你和她一样,都那么能顶事,都保护姨母。”玉婉泪水涟涟。
宋宸也紧紧抱住她道:“姨母,我这辈子都保护你,弟弟长大了我们一起保护你。”
“好,好孩子,我们快走,换值的人来了就又麻烦了。”
“嗯。”
两人快速离开院子,沿着玉婉指的路急匆匆走着。
忽然,玉婉忽然惊呼:“宸儿!我忘了东西了,我得回去拿。”
“太危险了姨母,不能回去。”
“那是我母亲唯一的遗物,在床下的箱子里,我怎么会把它忘了……”玉婉低下头,格外伤心沮丧。
见状宋宸咬咬牙道:“我回去拿,姨母你在这儿等我,若是有人来就躲起来。”
“可是……”
“我快去快回,守卫看见我们逃了,一定追出去了,房子里不会有人。”
他正要把绑带解下来,将宋辰交给姨母,玉婉却说:“你带着弟弟吧,我着实照顾不过来。”
宋宸不疑有他,姨母这幅虚弱的样子让他自然相信这个说辞。
看着宋宸远去,玉婉靠在树干上,很快,耳边响起追兵的脚步。
是,守卫发现人逃了一定会召人来追,她弱成这个样子,宋宸又带着个婴孩,怎么能跑得掉。
可是谁也不会再管那个四面漏风的破败的房子,那里会暂时变成最安全的地方,最安全的转折点。
“看见了,那个臭娘们在这儿!”
几个男人冲上来,提着玉婉的领子一把将其提起,逼问道:“你个病猫怎么杀得了人,一定有人帮你,是那个孩子吧?他在哪儿?不说有你好果子吃。”
玉婉喘息着,脸上却露出得逞的快感和笑意:“丢了我……你们也没好果子……吃吧?那你们……就……跟我上黄泉路吧!”
烈火从她身下铺满的枯草蔓延,几个人转瞬成了火人,那几个大喊狂叫狂奔,可也熄灭不了身上的火焰。
玉婉缓缓躺倒在地上,看向一旁倒着的罐子,里面不是什么药,她早就没有药了,那是引火油,还是江家当时的赠礼,据说里面掺了人鱼的膏脂,一旦燃烧就难以熄灭。
她很累,这一生都很累,肺病拖得她一辈子都在苦苦挣扎,一辈子都在拖累别人。
可现在她觉得好得很,这一次终于轮到她护住了什么。
那张烈火中面目全非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欣慰。
宸儿,你要逃掉啊。
宋宸回到房子内就发现了,守卫的尸体被人翻动过!
得加快速度,他们之前走得不远,追兵说不定很快会发现姨母。
他翻开床板,果然找到一个小匣子,很小,却挺沉。
宋宸奇怪,他没来得及细问姨母是什么,以为是首饰香囊玉佩之类的东西,可这分量并不像。
匣子没上锁,宋宸轻而易举打开了,可打开后他愣住了。
那是一匣子的钱,大部分是铜板,也有点碎银子。
每一次,他的亲人给他钱,都是分别。
姥姥塞到自己怀里的,父亲给自己的,姨母留在床底的。
就在此刻,耳畔隐隐约约听见了狂叫声。
他木讷地转头看向窗外,他看见了,天际被火光映的通红。
抱着弟弟,拿着匣子,宋宸再次出发了,这次只有他和弟弟。
眼前飘下灰败色的碎屑。
又下雪了?
不是,那是火烧的灰烬,是他姨母的骨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