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带着一路疾驰,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无涯林海。
两侧幢幢树影绵延不绝,飞速从余光之中掠过。
明明深林如墨,也不知是不是逃亡中心情的缘由,两人都觉得月光把这森林照得极亮。
身下马儿的喘息声愈发粗重,在马匹累倒前,两人在一河边下了马,程澈卸下辔头和脚蹬,用清水冲洗着马身,墨色水流冲刷而下,马匹露出了原本红色的毛发,用法术烘干马毛后,程澈放了马。
九方宸默默看着程澈做的这一切,忽然露出了一点笑容,“我的师弟,现在机灵多了。”
程澈没有回话,他拉着九方宸朝森林深处走去,横冲直撞,毫无目的。
程澈的侧脸映入九方宸的眼帘,那张向来柔和的清冷的面庞上如今是难得一见的烦躁。这场劫狱没有详细计划,程澈只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要尽快把九方宸从东海牢狱中就出来。
倒是这几日一直浑浑噩噩的九方宸逐渐恢复了清醒,他道:“师弟,你听我说,无涯林海从麓山有一出口,那里经年饥荒,凛冬酷寒,春季人们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夏季又逢无雨,所以障念总在这个时候集结到顶峰从而生魔。我们在麓山分手,你杀了障魔回九州云崖,对外说辞就是离开的这几天是为了守那障魔。”
程澈想也没想就一口回绝:“不行!我不能丢下你!”
“我是和沈家的仇,最多被上升到九州云崖和沈家,如果被发现是你劫狱,会被直接打成九州云崖和神钦殿做对。”
程澈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他知道九方宸说的是对的。
九方宸看着无措的程澈,一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一手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程澈,你来救我,我很感激,所以我更不能牵连了你,再让你背上业障。”
程澈看着他,眼神微动,“可是师兄,你又能去哪里呢?”
九方宸无法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只能说:“我会没事的。”
程澈扶住脑袋,他的头快要炸了一样,“师兄,我们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下好不好?”
九方宸摸了摸他的脸,点了点头。
两人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点了一把并不旺盛的篝火。
坐下后两人一直没说话,过了许久,九方宸开口道:“以后不能这么冲动了。”
程澈:“不是冲动,我是好好做了决定的。”
九方宸一顿,他的手缓缓捏紧,指节苍白,他抬眼直直地注视着程澈,问:“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就是个坏人呢?”
“师兄,我梦到你好几次。”程澈答非所问。
九方宸以为他想转个轻松的话题,不经意地笑了,说道:“师伯知道了可要气死。”
程澈:“梦里我叫你陛下。”
九方宸脸上地笑容随着这句话消失了。
程澈看着他又说了一次,“梦里我叫你陛下。”
九方宸脸色苍白,声音沉冷,问:“你还梦到什么了?”
程澈:“还有栾小姐,梦中你们很亲密的样子,如同夫妻一般。”
九方宸的双手攥得死紧,掌心传来了尖锐的疼痛。
程澈,你的出现果然不是偶然。
程澈搓了搓脸,深吸一口气道:“师兄,我不知道这些梦到底什么意思,可我觉得你知道什么,但我从未问过。事到如今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告诉我那些我帮你保守的,但我也不知道的秘密。”
九方宸的喉头动了动,他应该仔细想想的,可他已经想不明白了,片刻后,他艰难地开口:“我……和你说实话,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不该瞒了,也不能瞒了。
程澈既然梦到与他相关的前世,说不定他就是自己记忆缺失的关键,但现在九方宸已经没有时间和条件再去观察程澈。
程澈已经知道了自己许多秘密,陪自己走到这一步,理应让他知道。
若程澈的梦境只是巧合,他就更不能拉着程澈沉沦,把一切告诉程澈,也给程澈一个选择的机会。
九方宸没想到,他波澜起伏跌宕坎坷的经历,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过往,也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清楚明白的说完了。
山洞内静悄悄的,只有柴火爆裂,火星噼啪的声音。
程澈不说话,九方宸也没开口。
他这个单纯的小师弟,要用一些时间才能消化他所说的奇闻。
经历了许久的沉默,程澈才开口说:“但是师兄,你还有没说的,你没讲栾小姐是怎么和你在一起的,还有山海异心是怎么练成的。”
九方宸闻言苦笑:“果然是旁观者清,我用了这么多年才发现我根本没想过这两个问题。说实话,我没有这些记忆。”
程澈:“那你攻击沈驰,是想得到什么结果?就是想杀了他吗?”
九方宸摇摇头,捏着眉心道:“此事我做得莽撞冲动,可我那时像是鬼迷心窍一样。说了你可能不信,有个声音一直在跟我说“杀了沈驰”,再加上此前种种蹊跷事,狩猎那日我对沈驰的杀心已经无法控制了。”
金红跃动的火光也掩饰不住程澈苍白地脸色,他抬眼看着九方宸说:“师兄,你说是你杀了我师尊,可在我梦中,杀了师尊的人,是我。”程澈声线带着惶恐难安。
九方宸一惊,他回溯裴瑾晞死去的场景,竟然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杀死裴瑾晞的!
程澈的眼中尽是惶恐,“师兄,如果有什么东西会影响到我们,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对他……”
见程澈的手在发抖,九方宸挪到他身旁揽住他,发觉他的整个身子都在战栗。
九方宸看着程澈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不忍。
可程澈到底是谁?是怎么来的?
若是他有自己缺失的记忆,他会不会本就是自己的一部分?
倏忽间,那个带着银面具的黑衣人闯入脑海。
要找到那个人!
九方宸眯起了眼睛,那人对自己疾言厉色似是恨极,可却没有波及对自己忠心耿耿一片赤诚的程澈,那人一定知道什么。
忽然,远处传来微弱的骚动,程澈一向敏锐,眸中凛光闪烁,低喝道:“有人!”
九方宸亦是瞬间扬灭了篝火,反手一挥,残堆的余温也被抽走。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两人起身撤离,由九方宸带路,朝着麓山的方向行去。
知道了许多困扰自己的事情,程澈稍许安定了下来,他又问九方宸接下来准备如何。
此时九方宸已经有了打算,他道:“你还记得咱们曾经见过的面具人吗?”
程澈点头。
九方宸:“我要找到他,追问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澈蹙眉,“要怎么找?这么多年我们不过见他两次,还都是他自己找来的,他退去乔装隐入人群我们根本认不出他来。”
“错了师弟,”九方宸声音低沉,“不是两次,是三次。”
“三次?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程澈讶然。
九方宸声音冷毅:“刚刚。”
“什么?!”程澈瞠目。
“你进入牢笼时,那鱼妖想要报信,我也没有注意到哪海鲨的动作,但我看到了那个面具人,海鲨的传声石不是他紧张或手滑掉在地上的,是被那面具人打掉的。”
“可……可他明明那般恨你,为何又要救你?”
九方宸沉声道:“他恨我不假,但并不想我死,起码不是要我马上死。若是要我死,不必在无尘界杀了蜂后,不必把灵核给我让我拥有力量,也不必阻碍海鲨报信。现在我到了这般田地,我想或许不用我去找他,他很快就会来找我。”
九方宸话一说完,程澈只觉得山风如刃,不知割在了哪里,却让他忍不住牙关颤抖。
他觉得有什么更加难以把握的事情要发生了。
隐隐约约的乐声,在飒飒风声中似真似幻。
两人同时停了下来,程澈看向九方宸,神色有些复杂:“师兄……”
九方宸看向那声音的来处,他沉吟了片刻,整了整衣襟道:“你在此等我,若是一个时辰我不回来,你便回九州云崖,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进了灌木丛中,程澈嘴唇微动,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山崖边,巨石上,银雪锦衣覆盖着匀称的骨骼和漂亮的肌理,现场的手指在笛子上跳跃着,演奏出悠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