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保保抬起头，九方宸霎时震惊，接着裂隙透入的光线，他看清了贺兰保保的脸。
那张原本漂亮的脸上已经爬满了血红色，像是冰裂般的裂隙，似乎须臾之间就要碎去，九方宸几乎能看见他身上生机的流逝，贺兰保保的唇角微扬了一下，声音轻柔若风，“记得让我和母亲葬在一起。”
九方宸扯住他的胳膊：“不行！我怎么能让你这幅样子的人拿命给我们开路，你上去，我来拦住他们！”
“你们还是小鬼，我是大人，大人的道义就是不能让孩子去送死。”两行血泪从贺兰保保的眼中流下，他的口中也渗出血迹，正要再说什么时，他的脸色忽然一变，猛地甩开了九方宸。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拉力将贺兰保保拉下，九方宸猝不及防，只能眼睁睁看着贺兰保保被拉到裂隙口。
长长的尾巴像蛇一般缠住贺兰保保的腰腹，贺兰保保的两手死死扣住石壁才没被怪物彻底拉出去。
他们都忽略了那怪物的尾巴，即使庞大的身躯进不来，那细长的尾巴也能伸进这通道中。
怪物贴着贺兰保保的脖子，鼻子翕动着，一边兴奋地伸出舌头去舔他脸上的血迹，一边继续破坏岩壁。
它的身子已经钻进了些许，可他狡猾地躲在贺兰保保的身后，纵使这段距离足够九方宸射出一箭，他也没把握不伤到贺兰保保。
怎么办？
赌一把避开贺兰保保的要害，透过他的身体杀死怪物？
若是其他人九方宸会下狠心一试，可看贺兰保保现在的情况，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在极限，一击之下他说不定会当场丧命。
不能这么做……
汗珠在九方宸的额头凝结。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还没等九方宸想出什么对策，忽然银光乍现，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细长的苗刀没入贺兰保保的肋下，而那里，正对着巨蜥怪的心脏。
贺兰保保亲自执行了已经被九方宸否决的计划。
怪物发出尖叫，剧痛让它松开手脚张牙舞爪。
就在此时贺兰保保也松了手。
坠落的瞬间，贺兰保保的瞳孔之中金芒爆发，随即璀璨的金光如浪潮般浩浩荡荡扩散，金色的精神网化作实体领域，控制了整个空间。
“坠。”贺兰保保咳出一口血，他已经非常虚弱，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可那些原本跟随在这只巨怪身后想要入侵裂隙口的妖怪纷纷松了手，跌落下来。
“咚”的一声，贺兰保保与怪物掉在在石台上，他听见九方宸等人在呼唤他，可剧痛让他无暇顾及。
怪物垫在身下，缓冲了撞击，但他的内脏也依然受了重伤。
贺兰保保颤抖着拿出一个药瓶，拼尽最后的力气一口气将里面的药全部倒进口中。
很快，他的眼中闪过异样的光芒。在九方宸他们震惊的视线中，已经虚弱至极的贺兰保保竟然拔出了肋下的苗刀，从怪物的尸体上站了起来。
他双手结印，金色的精神网进一步扩张，顺着石壁上的各个裂隙蔓延进了地道，片刻功夫，地道中的怪物纷纷涌入。可在踏入这个空间的一瞬，它们就停止了动作，安静地站在原地，向着贺兰保保俯首。
眼前的景象不真实的让人恍惚，像是怪物们的朝圣。
按照贺兰保保的计划，九方宸四人现在应该重回地道，可是谁都没有动，他们看着下方濒临崩溃的神迹，那精神结界已经是裂痕斑斑，有齑粉状的东西不断消散，许多怪物已经有清醒的苗头。
九方宸：“百数之内他的精神结界就崩溃了。”
“想个办法，”隋膺转向九方宸，定定的看着他。
你会有办法的。
很奇妙，在那一刻，隋膺程澈和陆世都是这么想的。
贺兰保保已经顾及不了九方宸他们的行动，他的全部身心都投入在精神领域之中，造化要看小鬼自己的了，他能做的唯有坚持，坚持，再坚持……直到眼前被黑色覆盖。
怪物们好奇地看着面前黑色的茧，它们不明白怎么一个活人突然就被黑色的东西整个卷住不见了，它们围着那黑茧打转端详，想要看出人的迹象，可那黑色中只有倏忽而过的极细的银光。有只怪物按捺不住，伸手去抓那银光，可在与之触碰的一瞬，半个手掌便消失了。
那怪物愣了半晌，嚎叫起来。
尖利的声音让其他怪物受惊地后退。
岩浆的火光照出了无数影子，此时所有的影子都动了，它们融入了黑茧之中，那黑茧忽然暴涨，继而旋风一般移动疾驰，掠走至刚刚的裂隙口。
早已等在裂隙口的陆世将手伸进那团黑色的影子漩涡之中，拉出了贺兰保保。
怪物见状正欲追击，那团黑影却铺天盖地地铺张，整个盖了下来。怪物们四散而逃，状如黑色天幕的黑影落地，其中隐隐可见两个人影，可还未等怪物们看清，白色的风暴便席卷蔓延。
此处的怪物们要么被影子抓住，要么被冰雪冻住。
九方宸：“拦住它们，争取时间！”
与他后背相抵的程澈点点头，一时间，银弦翻飞，金蝶翩然，迎向了聚集而来的怪物。
陆世架着贺兰保保，看着陷入围攻之中的九方宸和陆世，手紧紧扣着石壁，心知两人撑不了太久。他转头向上方看去，此时上方极其明亮，亮光来自隋膺手上的三束火焰，火焰们跃动交织，看上去像是舞姿，实则是搏杀，它们想要彼此吞噬，可隋膺却要将三者融合。
片刻前，九方宸将两簇火焰递给隋膺：“这是太阳火和我神武的地心火，加上你的凤凰兽火，三火融合，即使离地面距离不短，也足够炸开了。过会儿我和程澈拦住怪物，陆师兄接应贺兰三爷，你来打开出口。”
隋膺：“你有没有想过，地面被炸开的话，这些怪物都会跑出去。”
“现在地裂的千疮百孔，不炸它们也会跑出去的。如果它们自己跑出去，主动权在它们手上，不如我们打开老巢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而且，”九方宸看着隋膺，“就算我们先行出去将这里的情况广而告之，你当真觉得所有人都能齐心协力来铲除这些怪物吗？”
隋膺眼睫一颤，他知道九方宸的意思，如今此处都是顶尖高手，可就算是高手就愿意蹚浑水吗？直接把怪物的老巢打开，那不管情愿不情愿，所有人都不得不加入这场围剿，这个方法相当于算计了这些英雄豪杰一把，却是最能达到集合众力的手段。
“我在想是不是我命不好，总碰上这种乱七八糟的事，以前拖累程澈，现在又拖累你们。”九方宸放缓了声音，“可是就算这样，我刚刚还是想过，这是最好的一次了，因为是我们四个在一起。”
其他人闻言都愣住了，九方宸苦笑了一下，“很自私吧。”
隋膺抿了抿嘴，接过火焰，头也没回地向上方爬去，只留下一句：“比起你跟乱七八糟的人掉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去，那确实是和我们在一起靠谱多了。”
陆世反身去往裂隙口，“我也觉得好，这次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被留在原地的那八年滋味，他尝够了。
黑色的影子顺着石壁蔓延，九方宸的手腕被捏了捏，程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要和师兄在一起，我去哪里都好。而且师兄才不自私，不然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是，如果不救贺兰保保，他们现在已经在地道中疾驰，奔向地宫的出口了。
可九方宸知道自己就是自私的，自私到如果今日这里必死一人他绝不希望是隋膺陆世和程澈中的一个，自私到他想过有没有放弃贺兰保保的理由。
他已经是个快死的人了，再加上随便一点什么就够了。
比如说，如果他真的是个吃喝嫖赌的烂人，如果他真是贺兰家的叛徒，如果他不当这个该死的大人……
但是，这偏偏是个可恶的好人。
他终究是不能踩着贺兰保保的命求一条生路。
眼见黑影带着贺兰保保席卷而来，九方宸清喝一声：“我们上！”
程澈与他一跃而下，在黑影的掩护中降落于石台。
没有牺牲别人的理由，那就赌上自己的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