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云轩里的一切都是他们一点点布置出来的。

他喜欢槐树，许平川就要了几个槐树树苗栽在院子里，他们一同看着树苗长大、开满一串串淡黄白色的花朵，花香铺满了整个院子。

许平川嗜酒，他就收集各种材料酿酒，酒酿好后偷偷埋在垂云轩，等对方自己发现惊喜。

许平川平日里无比勤勉，不过偶尔也会偷懒。他们样貌相似，许平川就会让他去上课，自己躲在房间里睡觉，这招屡试不爽。

相处多年的默契让他们模仿起对方来游刃有余，有好几次，许平川的几位师弟师妹都没发现他们面前的大师兄，其实是他。

数百年的时光，在宁槐的回忆里飞快流逝，他们也逐渐准备出了封印陆何归所需的一切东西。

直到封印前夕，他们爆发了史无前例的争吵。

许平川不希望他掺和进这件事，但他知道，这原本就是“他们”之间的约定。

可惜他们都过于了解彼此，许平川故意激怒他，而他即便知道这是对方的激将法，却还是与对方分道扬镳。

回忆进行到这，宁槐已经没有了看下去的欲望。

或许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回忆，他的情绪轻易就被记忆中的自己牵动。

但此时他没有像曾经的自己一样感到愤怒，而是感觉到了惶恐。

就好像在看一部知道结局的电影，因为结局注定悲伤，所以连过程都抗拒去看。

可惜这场梦境还在持续，他只能被动地观看后续。

封印那日，口是心非的宁槐跑到了栖凤崖。

封印魔神的阵法很大，也很复杂，几乎铺满整个栖凤崖。如果不是陆何归对许平川没有防备，仅靠许平川一人操控阵法，是绝对无法成功的。

宁槐远远地躲在外围，他害怕被发现，也害怕自己的出现会让许平川分心，就只能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那天气温炎热，天空万里无云，烈阳离地面很近，像是要落下来一样，连风都是近乎静止的。

宁槐听不到阵法中心的动静，也感受不到阵法中心愈发炽热的温度，他心中焦急，只觉得时间过得好漫长。

仿佛又过了很久，又或许没有很久，封印阵法落成，一切归于平淡。

宁槐用此生最快的速度赶过去，只看到荒芜的地面上，躺着许平川毫无生机的身体，而陆何归不知所踪。

封印成功了。

他在原地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现在，地上这具身体已经不再是许平川的了，而是他自己的了。

他能复活了。

宁槐却没有觉得喜悦，心中只剩无尽的茫然，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可以分享喜悦的人。

宁槐猛然睁眼，梦境戛然而止，他的情绪却还沉浸在梦境里，心中空茫一片。

直到感受到外面许平川的存在，思绪才从梦境里抽离，重新落回现实。

他是如此迫不及待的，想再一次见到许平川。

长廊下，许平川还在试图理解陆何归的做法，剖析对方奇葩的脑回路。

阳光透过层层枝叶，打在他们的侧脸上，留下斑驳树影。许平川满脸费解，陆何归神色亦有些不自然。

最后还是陆何归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的朋友快要醒了。”

像是在印证他的话，长廊尽头的卧室响起“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打开。

宁槐从里面走出，倚在门口，隔着长廊偏头看过来，眼神莫名有些复杂。

“川哥！”

宁槐很快就调整好情绪，笑着唤了许平川一声，“我想起来了一些事。”

然后他像是才注意到一旁陆何归的存在，视线移过去的瞬间，脸上笑容收敛了许多：“陆仙尊。”

宁槐说的恭敬，神色上却对陆何归不咸不淡，甚至还有些防备。

这明显截然不同的态度，让许平川愣了下，没想到宁槐恢复记忆之后会是这样。

“川哥，你怎么不过来？”

许平川为难地看了一眼陆何归，正巧对方也在垂眸看他。

陆何归伸手将落到他身上的花瓣拂去，云淡风轻道：“去吧，你们应该有许多话要说。”

“我就在这里等你。”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许平川在他身边小声说了一句，快步走到宁槐跟前。

他正要说话，宁槐突然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拽进房间里。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将来的外界的一切隔绝。

许平川：“！”

宁槐拉着他的手来回上下打量，而后突然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川哥，好久不见！”

“恭喜恢复记忆！”许平川由衷地替他开心，又好奇地问，“你都想起来了多少事？”

宁槐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我们之间的相识，比你以为的更早，但最后，他只是装作无事发生般弯起唇角。

“就是那些……我们在长生宗上一起搞事的记忆。”

许平川：“我封印陆何归之后的事，你有想起来吗？”

宁槐“啊”了一声，窘迫道：“关于这部分，我还没想起来。”

“没事。”

许平川安慰他：“咱们再接再厉，总能全都想起来的。”

“嗯！”宁槐点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凭空变出来一坛酒。

“川哥，这么好的日子，要不要喝一杯？”

“不了，我戒酒了。”

宁槐眨眨眼，没有勉强他，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川哥。”宁槐在心中道，仙人哥哥。

“那我敬你一杯。”

敬我们的相遇、与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