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来说，这个画面会被刻进记忆里。

连同二月傍晚冷冽的空气、外套内侧正在和他体温融为一体的残余温度、以及她说"先把你的这份送给你"时那个轻描淡写的语气——全部、一帧不落地刻进去。他的手下意识缩了一下，指尖碰到透明包装袋表面的时候，塑料薄膜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他又赶紧松开手，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指腹隔着包装感受到巧克力的形状。

仔细一看，还能看见那里面巧克力的形状是一条鱼，胖嘟嘟的、尾巴翘起来的巧克力小鱼，大概有两块、亦或者三块？用彩色透明塑料包装纸包着的、系着细细橙色丝带。

“谢谢……”

他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他把那袋巧克力捧在胸前，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袋上的蝴蝶结，缎带的边缘有一点点毛边，蹭在指腹上痒痒的，

泽田纲吉只感觉心脏在似乎跳又重又快。

“啊，是鱼形状的。”

江云秋也低头看向那份巧克力，有些惊讶的说道，随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这个模具有些不太好脱模，所以鱼尾巴那里被我捏瘪了一些。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可以给你换一个哦。

纲吉回了神，急忙把巧克力抱在了怀里说道：“不会不会！我很喜欢！！我会永远珍藏的！”

江云秋闻言有些汗颜：“倒也不用永远珍藏啦……这个是有保质期的放不了太久，要记得吃掉哦，不然会坏的。”

“……我知道了。”纲吉顿时有些失落起来。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胃拧了一下——不是什么难受导致的，而是知道江云秋说的倒也没错。

巧克力是食物，并且是江云秋现做的，所以当然是会坏的。但是他还是感到失落了。因为他没办法一直保存这份今天他期待了很久，甚至因为在学校里患得患失了好久，然后被里包恩用死气弹打了，用非常难堪的、爆衣的样子出现在自己有好感的人面前才拿到的这份巧克力。

‘早知道小秋也给我做了巧克力，我直接在家等着也可以拿到的吧？’他甚至忍不住这样想。

但是很快又反应过来，如果等到时候再分配，说不定这份小鱼巧克力就不能送到他手上了……

那边的江云秋却好像没有发现他的心思，看见他这个样子以后低头又看了看纸袋里面，犹豫着开口说道：“要是你喜欢巧克力的话，我可以多给你几个……？”

我不是因为喜欢巧克力啊！只是因为这个是你做的！

纲吉很想这样大喊出来，但是最后只是尴尬的笑了几声，一脸微妙的顺着江云秋的话说了下去：“……嗯，我喜欢吃。”

江云秋似乎也有些惊讶，很快又笑了起来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纸袋递了过去：“那要不纲吉你自己选吧？……我糖放得不是很多，因为不确定大家会不会喜欢太甜的……不过味道应该没问题。”

他似乎想起来什么，又说道：“你是不是喜欢鱼的形状？……但是因为这个模具不太好用，所以这个形状做得不是多……要是喜欢吃的话也可以拿些别的？反正都是吃的啦，应该都行吧……”

“嗯……”面对自己喜欢吃巧克力这个误会，泽田纲吉也不辩解了，只是看着江云秋把袋子举过来，然后又凑近了过来看。

他只是对于他们两现在贴近的距离而感到淡淡的幸福，真想继续这样下去。

江云秋挑选了几块巧克力，随后专门找了个稍微大一些袋子给纲吉又包了起来。

而纲吉揣着这份他的专属巧克力，听见江云秋对他提起了另一件事：

“说起来虽然小春有给我说怎么去你家，但是我也没去过，所以还在找路呢。”他自然地提起这件事，“正好遇见你，看起了有人给我带路了？”

“没、没问题！小秋跟我一起来吧？”

听见这话的泽田纲吉燃起了斗志，转身就走在前面开始带路，于是江云秋欣然提上纸袋跟着。

但纲吉也觉得有些微妙……他现在正裹着别人的校服外套，光着脚，只穿着内裤。

如果是以往的他，肯定羞得恨不得消失在地球上，即使是在被因为死气弹而爆衣很久的现在，也还是会觉得丢人。但奇怪的是，走在五条秋旁边的时候，那种想要原地消失的冲动居然在一点一点地变淡。也许是因为她始终没有提起他的穿着，也许是因为她聊天的语气太过寻常，也许只是因为——那件外套真的很暖和，暖和得让他几乎忘记了二月的风有多冷。啪嗒，啪嗒，哒，哒。两种不同的脚步声交替着，在并盛町安静的午后街道上，听起来竟然有一种奇怪的、让人心安的节奏感。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就拐进了泽田家所在的那条住宅区小路。

纲吉熟悉的住宅区街道出现在视野里。路两边是整整齐齐的矮围墙和修剪过的绿植，有几户人家的院子里晾着还没收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发出布料摩擦的沙沙声。而江云秋走在他左边半步远的位置，小皮鞋踩在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这样日常又悠远的感觉让纲吉都有些恍惚了。

不过两人很快停了下来。

因为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正沿着石板小路慢慢走过来。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穿着一套朴素的和服，她走路的速度很慢，手里还捧着一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东西。老奶奶远远看见这边的两个人，抬起头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叫住了他。

“啊……是泽田家的纲吉吗？”

泽田纲吉认出了她——今天早上上学的时候，她提着的购物袋里装的橘子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于是他蹲在地上帮她一个一个捡起来了。

两人闻言停了下来，纲吉还向那边走过去问了一句：“怎么了奶奶，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没有没有，不是帮忙的事情……”她摆了摆手，把手里那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打开了，往前递了递，“今天谢谢你帮奶奶捡东西呀。这个是奶奶自己做的巧克力，不太好看，但是味道还可以的哦。情人节嘛，老太婆也想赶赶时髦。”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把小扇子，声音沙沙的，像干燥的树叶被风轻轻翻动。泽田纲吉愣在那里，手里还抱着五条秋给他的那袋巧克力，身上还披着五条秋的外套，整个人的姿态大概看起来非常滑稽——但老奶奶显然不在意这些，她只是笑眯眯地举着那个小盒子，耐心地等着他接过去。

“奶、奶奶……这个、我不……”

他的声音又开始结巴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突然涨起来，堵得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今天已经收到了一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巧克力，现在又来了第二份。他只是帮忙捡了几个橘子而已，那种事情任何人都会做的，根本不值得特意跑一趟来送巧克力——更何况老奶奶的腿脚看起来并不方便，走到泽田家这段路，对她来说一定不轻松……

然后他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背。力道很小，只是指尖隔着外套的布料在他肩胛骨之间点了一下。他一僵，转头看向旁边的江云秋。他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提袋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刚刚收回去。

“这可是奶奶精心做的哦？”他小声对纲吉说道。

对……这也是奶奶的一份心意。

于是他又慌里慌张的弯下腰，想双手接过那个小盒子，接着发现自己手上还有一份。顿时有些忙乱起来，江云秋只能笑了笑，主动帮他拿过手里的那份，然后他又去接奶奶的巧克力……

“谢、谢谢奶奶……我会好好吃的！”他有些感动的说道。

老奶奶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干燥而温暖，拍了两下，像在拍一个做了好事的小孩的头顶：“真是个好孩子呀。”

老奶奶说完又笑了一下，然后对两人挥了挥手，随后慢慢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她的背影很快缩成一个小小的、不怎么规则的剪影，这边纲吉和江云秋看着她远去。

本来应该继续前进的，但是江云秋却忍不住看着纲吉笑了，让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小秋干嘛突然……”

“因为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嘛。”江云秋老实的回答。

却不知道这句话给了纲吉一个重大的暴击！

这是好人卡吗？

他一时间都有些精神恍惚了。

不过很快，江云秋身上传来一阵铃声打破了这份氛围。他疑惑地掏出终端看了一眼，然后一脸无奈的笑了起来：“小春在问我什么时候到你家呢……”

“听说小春她们准备在你家做巧克力耶，你知道吗？”我想起之前问到的事儿顺口说了一句。

“为什么一起在我家做巧克力？”纲吉看起来疑惑。

其实江云秋也没搞懂，于是他将之前三浦春对他说的话又对纲吉说了一遍：“小春跟我说她是去你家做巧克力的，说本来打算昨天就做好，但是因为她在考试所以就没时间，于是今天她们约好了一起做……”

“她们……？还有谁啊，难道是京子，一平和……”纲吉说着说着，忽然僵住了。

江云秋听见这话还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只是打趣了一句：“你家今天听起来会很热闹呢。”

这句好像点醒了纲吉，他突然开始在原地走来走去，一脸焦虑起来。江云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疑惑的看向他，但是对方完全沉浸在了某些思绪里面，嘴里又开始喃喃自语起来：“难道碧洋琪……不行……危险……”

“碧洋琪……是谁啊？”江云秋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句。

“没什么！”他突然大声起来，随后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看向江云秋，“小秋子！你的巧克力我来替你送给小春他们，你先回去吧，家里他们人太多，太乱了！对——”

“？”

江云秋完全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他就被纲吉抓着肩膀转了方向，朝着之前他们走过来的那边。

然后，他手里那个装着剩余巧克力的手提袋就被夺过去了。里面的包装袋因为这个举动，在纸袋里互相碰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纲吉的另一只手——还抱着自己那两份巧克力——此刻正笨拙地抵在江云秋的肩膀上，试图把他往他们两走过来的那边推。

他的动作急切而慌乱，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正在逼近，手指甚至在江云秋衬衫的肩缝处打滑了一下，又赶紧重新撑住。

“等……等等……”江云秋还一头雾水，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强撑着不动，只能一边被纲吉推着往前走，一边疑惑地说道，“我只是过来送个巧克力……”

“嗯！我知道……”纲吉在他后面继续低头用着力，嘴里继续说道，“我只是、那个……家里确实很乱！蓝波他们肯定又在到处跑——啊蓝波是最近借住在我们家的小孩！还有今天过来的小春他们……总之！就是真的人很多！”

他也没骗人，他家每天都超多人好不好！连偶尔想要清闲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几天啊！！

于是纲吉更坚定了起来。

他实在不想让江云秋去他家的时候，发现大家都闹哄哄的样子……纲吉甚至已经能听见不知道冲什么飘出来的、里包恩那把永远不紧不慢的婴儿嗓音，语调里带着一种让纲吉后背发凉的愉悦感。

一种回家之后也许会发生什么让他更加社死的事情的感想让纲吉的脚步忍不住顿了一下，随后更用力了！

“如果以后有空的话！我再邀请小秋来我家！但是今天——”

“我知道啦……那你先停下来吧？我自己会走的。”江云秋无奈地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也成功让纲吉停了下来。

江云秋转过身来，身上穿着衬衫的样子让纲吉想起来他的外套还在自己身上。

但江云秋没说什么。

他早就对和NPC交流这件事充满了心得，既然对方这么抗拒，那么这个时候显然顺着对方的态度答应离开才是正确的。不然到时候过去了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就说不好有什么后果了。

想了想只是不和小春见面，或者少遇见几个纲吉家的其他NPC，应该也没什么吧……

于是江云秋只是无奈地笑了一下，随后没怎么坚持，对他说道：“既然你家今天人太多了，那我就不过去了，下次有空再过来……替我向你的家人还有朋友问好。”

“嗯……”纲吉先是松了口气，随后也有些失落。

那江云秋说自己走的话……他们不是现在就要分开了？！感觉才见面了没多久……

少年心事江云秋是不懂的，他只记得自己是为了刷代币，所以又补充道：“至于巧克力拜托你帮我转交给小春哦，嗯……我做得比较多，所以如果你的朋友们都在的话，可以分给他们。”

昨天熊猫他们把江云秋的巧克力带回了高专，也不知道发给了那些人。但总之今天一上线，江云秋就看见系统提示他收到了好多代币，他忍不住怀疑熊猫是不是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份。

就算纲吉家的人不一定会有高专里人一样多，也会收获不少吧？

他这样想着，随后犹豫了一下翻出这次系统同样赠送的贺卡，从里面抽了一张，然后对纲吉说：“你等一下。”

既然人不去的话，写个贺卡应该没问题吧……他低头蹲下来垫在背包上在贺卡上写起字来，纲吉有些好奇想看，但是这个角度贺卡基本上被江云秋给挡住了，而江云秋写完以后就合上了放进纸袋里面。

做完这一切，他倒也没觉得多可惜，而是向纲吉道别起来：“那我先走啦，纲吉君。”

纲吉也挥手想道别，但随后发现自己还穿着江云秋帝丹高中的校服外套，急忙想脱下来还给他：“等一下你的外套……！”

于是江云秋只能又摁住了他：“还没到你家吧？外套你先穿着，等下次见面再还我就好……对了，不是说之后要邀请我来你家吗？到时候我过来拿就行。”

江云秋说完松了手，朝之前他们走过来的方向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侧过身，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回头看了纲吉一眼。

阳光从‘少女’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黄色边缘，脸上的表情逆着光看不太清楚，但泽田纲吉能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情人节快乐呀，纲吉君。”

然后在纲吉发愣的时候，江云秋走了。

小皮鞋踩在路上那种轻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由近及远，像一首正在渐弱的尾奏。他的身影缩小、拉长、最后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泽田纲吉站在路上，怀里抱着三两巧克力和一个手提袋，身上穿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或许都没有残留着别人体温的外套。二月的风悄无声息，又存在鲜明的穿过街道，吹得他乱糟糟的头发往一边倒，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突如其来的春天砸中了的、还没反应过来该不该发芽的树桩。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有些滑稽的装扮。

不属于他的、其他学校的——甚至是高中的制服外套，确实比较合身，只是袖子稍微短了一点……因为江云秋比他矮两厘米。里面什么也没穿，只有一条四角裤，甚至还光着脚。

但是，今天他还是很开心。

等泽田纲吉回到家，京子和小春果然在和碧洋琪一起做巧克力，他顿时又庆幸起来。

里包恩神出鬼没的站在了上楼台阶的扶手处，看见纲吉身上明细不是他的校服外套，挑了挑眉。

“呦，蠢纲。”他说道，“还真被你找到小秋子了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你之前是觉得我找不到吗？！”

“死气弹只有这么几分钟时间，我觉得是不够你跑到米花町去的。”里包恩战术性的压了压帽子，“所以她过来了是吧。”

纲吉涨了红脸，没说话，上楼换衣服去了。

“你怀里抱着的……难道小秋子做的巧克力？”如影随形的里包恩继续说道，随后一个跳跃加伸手，就把他怀里的纸袋夺了过去！

“喂！还给我啊！”纲吉想去抢，却被里包恩轻易躲过。

“让我替你检查下这些巧克力的安全吧？”他这样说着，伸手在里面翻了翻，找到了那张贺卡，打开看了一眼以后，点了点头，“嗯，看起来很安全……所以巧克力我就拿走了，作为报酬。”

听见这话的纲吉非常震惊，大叫道：“什么？！不行！！”

“你快点换衣服吧，蠢纲。”里包恩吐槽道，“你这幅真空的样子出门都会被当成变态的。”

他说着就拖着纸袋离开了，只留下一个欲哭无泪的泽田纲吉。

换完衣服，纲吉沮丧的下楼，却发现餐厅的餐桌上整整齐齐地码一些他非常熟悉的包装纸装好的巧克力。

“诶？这是十代目的追随者送的吗？”狱寺拿起巧克力这样说道。

“阿纲也收到巧克力了啊？”山本笑着拿起一块，拆开包装吃了起来。

一旁的小春异常兴奋的举着一张贺卡，高兴的喊道：“是小秋子送过来的巧克力！！”

“小秋学姐送的吗？”京子也很惊讶，凑过来看，“好可爱的形状哦！”

“对吧对吧？”女生们热烈的讨论起来。

而奈奈妈妈一脸欣慰：“纲吉也收到巧克力了啊……真是太好了……”

于是纲吉急忙跑过去看，正好看见贺卡上面用圆珠笔写的字：

给纲吉君的朋友们，请随意拿。

——五条秋

字迹圆圆的，最后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餐厅餐桌上那堆巧克力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大家的笑闹声，包装纸的颜色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了许多。目光扫过那张贺卡上歪歪扭扭的笑脸，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纸的边角。

"给纲吉君的朋友们"——她写的是"纲吉君的朋友们"，不是"大家"，不是"各位"，是特意点了他的名字……好像这些巧克力是经由他的手转交的，好像他是一个被信任的、可以托付东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