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完一圈,凑近跪地少年。眼含笑意,在他耳边缓缓勾唇。“他们只是想分一点儿,抢一点儿,你倒是好,直接征走……”
“殿下爱民如子,你、触逆磷了……知否?”
裙摆向像花儿一样盛开,姜念芙起身回身,她明艳脸上的讽笑消失,此刻全是无辜与纯洁。
她纤指捂唇,靠近凌墨渊:“太坏了~殿下~”
“这少年的心,是黑的呢~”
虞昭月。“……”
羽岚城,宁平县。
深林山沟里。
荒草茂盛,茎粗秆壮,比人高。
风吹草浪,露出稀稀拉拉的麦穗。
茄子、冬瓜、苋菜等农菜瘦弱发黄。
它们隐于蒿莱间,不拨难寻。
私垦荒地若被官府察知,轻则课以重赋,重则死无全尸,是以杂草茂盛,非流民懒惰,而是伪装。
夏风中,紫花如蝶飞颤,野藤与豆苗相缠。
牵牛花、菟丝子攀着酸枣枝制成的荆篱蜿蜒而上,竹竿上搭着的粗布的短衫在风里轻轻飘散。
茅屋前,一个小女娃手捧煨薯,赤足坐于圆石之上。
她灰扑扑衣衫上打着补丁,红的,黄的布块缝得细致。七分裤遮不住她瘦弱的小腿,小麦色的皮肤上是青的紫的刺痕摔疤。
她下巴尖尖的,秀气的脸颊上沾了几块黑灰。
“啪!啪!”拍掉多余的炭灰,她剥开皱皱的红薯皮,小口咬着糯薯。
橙红色微烫的薯肉含在嘴里,舌尖抿着,珍惜着吃。
阳光照在小娃浅黄的双丫髻上,她发间新鲜的小野花微微晃动着。
树叶飘落。
“咕噜。”小女童咽下嘴里的红薯,像是忽然感知到了什么,她抬头。
随后站起来。
女童一溜烟跑到屋前,小手拨开纤细如丝的藤蔓。
一双纯真水灵的眼睛,熟练地从绿意盎然的柴扉洞口处望出。
紧接着,她感受到大地震动,密集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如落石闷雷滚滚往下。
银甲映日,尘土弥漫。
她看到对面的山上,有数不尽的战马奔腾而来。
像有人握着铁锤重击她的心。
刹那间,女童红润的小脸陡然惨白,她牙齿在打架。“娘、娘……”
她声音哑了,喊了好几声总算是嚎出了声。“娘——”
“娘,南栾打过来了!”
天旋地转。
远处正在掰玉米的妇人闻此言,眼前一片黑。
她穿着比小女孩还旧还破的麻衣,她扔下手中活计,踉跄着往孩子所在的方向跑着。
她软了半边身子。
像是被哭音传染似的,手脚也跟着那稚□□童一同颤抖。
妇人眼尾细纹明显,脚步慌乱,边跑边往山间望。
只见那山峰中的黑云,要下雨一般,越来越近!
“这……这……”妇人连嘴唇都开始哆嗦了。
她不识字,也不认识得国旗,只觉得那一片片鲜红旗帜,像索命的火焰。
屋前门扉不过五六十步,她跑了许久都不到。
难熬,焦急。
汗如雨下,她咬紧不停哆嗦的牙齿,努力保持理智。路过竹竿,她快速扯下两件衣裳,到了屋前,她毫不犹豫提起面色惨白的孩子。
连人带衣,死死搂进怀里。
跑!
她抱着女童,用足了力气,发狠地跑。
她满目惊恐。
她慌不择路。
不,这里根本没有路。
目之所及,是粗壮的大树,是低垂的荆棘,是满地的杂草。
“刺啦——”脚踩进厚厚的枯叶里,地上的枯枝在她裤腿上勾撕开了一道口子。
闷闷噗噗的声音不断响起,她的草鞋不知是第几次踩进包谷杆的尖桩上。
她的脚底板,脚背,脚跟不断渗出的鲜血,将她沾着泥土与草屑的布鞋染得如成熟桑葚烂液一般深黑。
妇人的脚步加快、加快、加快……
她死死盯着前方的荒林。
她感觉不到痛。
她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她和女儿不能被敌人抓到。
高挺的野麻地里,人影多了起来,妇人眼睛瞪得滚圆,以为是敌军追上来了,吓得立马搂紧孩子。
紧接着又是两人从身后追上来,没有停留,那些人影越过她,往前跑。
妇人松了口气。
看清那是些什么人。
妇人呼吸急促起来,她连忙用肩膀拨开麻杆,往前赶。
近了人影,她喘着气,扬声前喊。“娃儿,可是栾军又打来了?”
那三两个少年一起回头,其中有人识得妇人。
他好心答道:“不,是照军!”
说完他们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了,他们年轻,身若离弦箭,眨眼便不见。
照军啊。
女人原本有使不完的力气,这下只觉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