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到之处,人人鄙视,连站直背脊都天下不容。
她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人。
女奴唯一的出路是嫁人。
她不行。
她会武。
没有哪个主人会钟情于一个随时会把他弄死的女奴。
她要被卖发了。
她假应族人同意去私宅做护院女奴。
趁乱,她偷了细软,带着妹妹逃了。
一路颠沛流离,遭人欺辱,才逃虎扑,又入狼窝,最后撞入南栾,被敌军抓为俘虏……
这样不堪回首的日子,那群走投无路私垦土地的可怜人也一样都经历过。
人人都不例外。
都正在经历苦难……
凛雪低着头,面冷如霜,目里含着滔天之忧。
暖烘烘的夏风吹过耳边,碎发飞扬,她抬起长睫。
她的视线习惯性地落于那扇朱红的窗里。
猝不及防,这次见到的不是侧影,她与一少年相撞。
四目相对,凛雪笑了。
她注定坎坷的命运,从遇见这位少年时,便戛然而止。
她找到了她的价值,她可以用她骄傲的武力生存,她有差事可以保护妹妹,保护受苦受难之人。
她注定灿烂。
她要报效国家。
她要功成名就。
她要拿回原本该属于她的东西,杀她早就想杀的人。
那群私垦土地的流民,遇见这心善的少年,或许不是坏事。
是幸事呢?
酒肆里,虞昭月吼完那句话,胃里的酸水往上泛得更狠了,她肚子火辣辣的发瘪。
虞昭月连吃了多日野菜,肠清肚饿,脑袋空空,正有怨气,又见凌墨渊端来一碗野菜羹,她越想越气愤伤心。
太难了,打仗太难了。
她受不了了。
可是……
她连这点饿都忍不了。
她的祖辈们,为了胜利,翻雪山,吃树皮,煮皮带。
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他们以血肉之躯面对敌人的枪林弹雨……
他们是怎么受得了的?
是她太弱了。
太爷爷会失望的。
心脏似被自疚的藤条缠住,虞昭月推开碗盏,伏桌哭嚎。
饿的时候脾气最坏。泪眼婆娑中,虞昭月感觉自己的拳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裹住了,握成拳头的手指被人一根根缓缓展开,接着她手中一沉。
掌心落下一个椭圆形,光滑的东西。
两个、三个……多到她捧不住。
哭声止于唇。
泪珠在还挂在艳红的脸上。虞昭月抬起上半身,眨了眨湿透长睫,定睛去看手心里的东西。
是鸡蛋?
不,个头比鸡蛋大。
颜色古怪,偏绿。
她不认识这是什么蛋。
只感觉这蛋应是刚出锅的,蛋壳还发着烫。
少年将蛋放于桌上。
他手腕纤细,鼻头发红,脸儿小巧,下巴比之前尖瘦更多了。
凌墨渊细细打量了虞昭月许久。
他指尖冰凉,蜷在袖口里的手指缩了一下。
或许是少年刚才嚎的那句话让他愧疚,他声音柔和了许多。
“这是储副将先行探路,于田边蒲草窝里拣的野鸭蛋。”
“已试过毒,你可安心食用。”
似融了春雪的暖音传入耳间,虞昭月虎躯一震。
她抹掉眼泪,不再矫情,笑嘻嘻地敲开鸡蛋壳。
“谢谢储副将,他是大蚝人……”虞昭月长睫全湿,两颊鼓鼓,连平日里最讨厌的蛋黄也塞进嘴里。
她额头沁汗,连吃三四个鸭蛋,又灌下一碗野菜汤,才觉腹饱。
纤手围拢蛋壳,理智回归,虞昭月脸颊发烫,只觉得自己刚才那副小孩子耍泼打浑的行径太丢脸。
她羞恼又悔恨,呼吸急促,连带着唇儿脸儿更红。
她缩着肩膀,状不在意,抬睫偷窥凌墨渊。
男子雪衣,身形高大,他负手立于雕花桌前。
他气质温,乌发松松垂落肩头,薄唇不点而朱。
目光上移,巧与他四目相接。
他美得熠熠生辉。
他眼尾微微上翘,但不含笑。
心间忽被冰槌敲了一下,虞昭月的呼吸窒在喉间。
在比冬日夜幕还冷还黑的墨瞳注视下。
虞昭月充满各种情绪的胸腔,像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慢慢瘪下去。
她此时一定很难堪。
她像一张花纸,飘飘然地飞上云朵,岂料云朵是乌云。
它下雨,绵绵细密地冲着她落入暗湖里。
她吸饱了水,身上沉甸甸,心里冰沁沁的。
各取所需而已。
他又不是朋友家人。喂饱她,关心她,只是需要她的技术。
半晌,虞昭月挑眉。
她唇角带着淡淡优雅的笑,如同以往对待社会名流或公众人物,她展颜。
“殿下,末臣觉得您今日比从前顺眼帅气了许多呢。”
“要保持哦。”
手指精准灵活地将蛋壳扫到空碗里,虞昭月去够木盘。
她声音如湖水一样清透。“殿下,储副将现在哪儿,末官去找他,末官要谢他。”
虞昭月保持笑容,红唇齿白,她稳端木盘与银碗,轻盈起身。没等凌墨渊回答,她感知到一股视线。
发丝轻拂肌肤,她侧眸去看。
花窗外,她看到一人坐在绸缎铺子阶前。
太阳晒不到的阴影里,那人薄唇抿紧,眼底有纠结。
在接触到她的视线后的一瞬间,那人的眼中的悲凉、愤怒、痛苦、不甘和恨狠的情绪一扫而光。
那人变得温柔。
只有温柔。
“大人。”
那人唇语呢喃。
唇角微微扬起微笑,似春晖漫开。
鲜活灵动。
虞昭月恍惚,她好像看到雪地里失了魂的冰雕玉像,活了。
虞昭月从未见过凛雪这般开怀。
酷帅有力量的巾帼,就该如此意气风发,蓬勃自信。
虞昭月内心深处突然生起一股难以琢磨的情绪。
那情绪很强大,只是瞬间便充盈了她整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