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陷入沉思。
纳凉地里绿树成荫,山风一阵一阵来,树叶沙沙,惬意非常。
虞昭月整个人如置身冰窟里,后脖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难怪他不开心,原来是招不到兵,又有逃兵。
虞昭月搓着手臂,见凌墨渊视线仍停留在她脸上,她忙挺直背脊,提起衣摆,靠近那冷冽的人。
两人面对面,虞昭月微微低下身子让他看清楚自己真挚的眼神,她不停摆手:“殿下,我可不逃。”
她手儿捧心:“我要助您收复江山呐!”
虞昭月手指西边,无比夸张的表忠心。
凌墨渊似乎很受用,他脸上的神色没那么严肃了。
疑云渐消。
休整完毕,昭军两万人,继续一路向西行。
越高山,淌河流,驰道越行越宽敞。
骄阳似火,征路望不到尽头。
又是一条长街入眸。
虞昭月伏在马背上,捂着咕噜打响的肚子,侧目打量四周。
只见宽道两侧店肆林立,酒旗飘扬。
客栈屋檐刻花纹。
扇铺门窗绘彩鸟。
茶肆设有露天的雅座。
酒楼建有可倚的雕栏。
绸庄,书肆,银楼,匠铺……这偏远的街,竟什么铺子都有?
虞昭月目光流转,片刻,了然。
只见她身前、身后、左右两侧、东南西北,多条分叉路线从镇外向镇内延伸。
分叉道路弯弯绕绕,在此汇成一街。
这地儿是个通衢重镇。
是商旅、行伍的必经之地。
本该繁盛。
可眼下,糕铺麦香无,街巷谈笑消。
四下空荡,不见鸡犬,不闻人烟……
是一座落寞死寂的空镇。
“吁~”
“各军勒马!”
“寻避荫处歇脚!”
“饮马,进食,休整半个时辰,未时一到,整队再发!”
石典声大震天。
虞昭月离他近,耳膜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发麻。
她回神勒马,踩着马镫,颤颤抖抖地卸力下地。
盛阳悬天,地气逼人,闷热中她如中暑了一般思绪恍惚。
举袖抹过额上沁出的汗珠,虞昭月勉力往前走,步伐轻飘飘,她衣衫空荡荡。
她越发地瘦了。
她浑身冒着热气,细软的发丝贴着湿漉漉的脸。
她颊上染着不正常的艳粉,踩着棉花般地步伐,她一脚高一脚低,就近寻了间屋子。
视线摇晃,眸中出现一排比人高的大缸。
大缸乱七八糟堆着、倒着、叠在一起。
有些缸口破了洞。
虞昭月走近,看见满地的黑陶碎片,碎片上面有发红发黄的干涸酒痕。
也闻到了淡淡的酒香。
是间酒肆。
酒肆有着朱红色的大门,大门的门板缺了半扇。
内里桌椅,目之所及,歪歪斜斜,混乱狼藉。
这街,原是家家户户都落了锁的,应是被入侵的栾军洗劫砸毁,这才惨破萧条。
连环锁在剩余的半扇门上摇晃,客栈朱扉的“吱呀”一声响,虞昭月叩门入室。
还未走至桌前,她像醉了酒一般,膝软踉跄,扑身往前。
歪了腿的雕花桌角硌上她柔软的腹部。
桌面露出一道亮漆,虞昭月手心、手腕,衣衫皆蹭上了一层硬厚的灰。
一股无法忽略的剧痛从肚子袭入脑中,虞昭月太阳穴突突跳,脸色越发惨白。
捂着肚子,弯着腰,虞昭月艰难迈步,无暇顾及这地儿脏不脏,她转身一屁股坐到桌边的破椅子上。
虞昭月咽了一下口水。
她头昏眼花,浑身软绵,腹部的痛比不上胃里的疼。
她肚皮快要贴到后背了。
她饿!
军粮早已绝了,兵卒们靠野菜充饥。
她连吃了五日难吃的野果野草,身体好像被人掏空似的。
她人颓了,眼也绿了。
感受到阴凉,门口光亮被遮,虞昭月侧眸望去。
进来了一个高大身影。
他身形如松,洁白无瑕的手指端银碗。
他逆着光,漂亮的眉目隐在阴影里。肩沉脚稳,步步而来。
战靴踏青砖,他气息冷冽,威仪无双。
他离她一步之距站定。
清鲜略带甜香的气味铺天盖地。
四目相对间,虞昭月眼睫一瞬潮润。
她摸着自己如同巨大漩涡的胃,心中满是悲伤无力。
“又是野菜吗?”
“凌墨渊,你真的把我养得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