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尝尝。”
“噢。”原来是她脑补太多。
虞昭月展颜,她捧着大约有两三斤重的桑纸包裹,一屁股坐在凌墨渊身边。
她觊觎白玉凉席很久了,甫一落座,果然凉快。
两人之间特意留有半臂之距,她掀眼瞥向凌墨渊,对方神色如常,明显不介意她坐在此地,她才安心。
小心翼翼展开手中结实的纸皮。
烧饼一样的食物现于眼前,单个比她手掌还大,黑乎乎的,隐约能闻到糕点的甜香。
这什么点心?
这么丑陋?
虞昭月翻来覆去看,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觑了一眼凌墨渊。总觉得他不会以这种方式害人性命。
吃吧吃吧,老鼠药也不长这样,饥肠咕咕叫,她晚饭一点儿没吃饱,她不管了,她捏起饼,大咬一口。
表皮酥脆,内馅绵密,有淡淡梅花香。
也不怎么甜,多嚼不腻。
虞昭月连咬两口,腮帮子鼓鼓。她问:“殿下,这是什么饼啊,挺难看的,但挺好吃的。”
她千里迢迢带来的惊喜,他尽予书童一样窝窝囊囊的男儿。
瞧他这饿死鬼投胎一样的粗俗样!满嘴鼓囊,堵不住那不中听的话!
软缎绣鞋碾烂绿草,发间的步摇随着她轻轻跺脚而一颠一颠地闪着光。
姜念芙睫浅,藏不住气与妒,她声音尽量婉转:“此饼名为梅酥糖饼。”
“是苏嬷嬷知芙儿要来驰援殿下,掌灯熬夜,亲做的。”
“苏嬷嬷是谁?”
连苏嬷嬷都不知道?
殿下的一番好意喂了狗。
姜念芙脸上浅笑再也挂不住,刻意柔软的声音也不装了,她明显不悦:“无知村民,苏嬷嬷是庄惠太后的陪嫁侍奴,这梅酥糖饼殿下从小吃到大,是殿下最偏爱的膳点。”
话毕,面前的少年平静啃饼,淡淡点头。
吃完手上拿的那块,他将余下的糕点裹好,视线不瞧殿下,却看女奴。
姜念芙替糕点不平,她站起来,指着少年的鼻子:“梅酥糖饼乃嬷嬷亲手所做,不可分予低贱女奴,不……”
说着说着脸颊感受到一股冷冽的视线,姜念芙转过头去,迎着凌墨渊的黑眸,她不自觉地又坐了回去。像被人捏住了嗓子,她的声音化成了软绵绵的柔音。“不然等嬷嬷知晓此事,会寒了心的。”
“若是不肯再费这番功夫还算事小,万一与殿下离了心可怎么办?”
凌墨渊收回视线,原本慵懒微挑的眼尾渐渐绷直。
姜念芙见此,声音越发起劲。
一开始姜念芙斥她为“无知村民”,虞昭月也不生气,但张口闭口低贱女奴的,也欺人太甚了,正欲张口还击,又听她那番绿茶味十足的柔善言辞。虞昭月再也忍不了了。
她驳讽脱口:“一个嬷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妈妈,殿下尊贵无双……”
话未说完,她才感受到身侧之人的气息比天山寒脉还冷。
他玉树临风,坐得随意,浅浅暖暖的火光照耀着,却不知何时起,他每一处的温润轮廓里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戾冽冷。
似乎意外她突然哑了声,凌墨渊浸了冷雾的眸光缓缓移来。
清肃俊美,威仪自生。
心脏似被冰锥死死钉住。
虞昭月捏紧纸袋。
半晌,她软了僵硬的背脊,将纸袋揣入怀。
她弯眉微扬,声音如迎着纷飞大雪盛放的红梅,有些歪斜,有些抖。“殿下单独宠惯我的,我不予她们。”
“我独享。”
“我绝不辜负殿下与苏嬷嬷的好意。”
凌墨渊:“呵~”
他皮笑肉不笑。
出了山谷,大军又行一日。
天未大亮,蒙蒙雨雾笼罩着望不尽的梯田。
“草木旺盛,鱼虾丰腴,荷花盛开,蝉鸣蛙叫,螳螂捕食蚜虫……”
地势低矮的河边,虞昭月眼睛都酸了,她收回四处打量的视线,看向一旁的檀木椅。“算算日程,现该是农历五月底,仲夏之末了……”
她问其上端坐的玄衣男子。
“明日该临羽岚城了,时间紧迫,殿下可有什么谋算?”
暮色低垂,虫鸣不绝耳缕,凌墨渊饮一口青茶,唇齿生香。
他抬眸,视线穿透黑麻麻的夜色,停驻在少年身上。
浅浅河水向南流淌,波光粼粼,恍若星河坠落地上。
少年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双腿横劈,呈一字横陈于灰扑扑的麻团垫子之上。
他在习每日必练的抻筋活络之功。
一举一动,腰肢犹绝。
眉眼惊人。
与少年对视,少年不躲不闪,如香春馆的秀男一般,还对他眨了眨眼睛。
活泼。
不,是轻佻。
手中茶盏微倾,热茶顺着手腕流进了袖口,湿漉漉地温热。
凌墨渊率先移开视线。
他声音冷如冰泉。“暂且不劳你费心。”
害,彻底失业了。
虞昭月练完瑜伽,起身擦汗。她走到凌墨渊手边,端起一碗米汤糊糊润口,满嘴浓香,她一口气喝到碗底见白,才抬目眺望远处的辎重车。
连弩、床弩,神臂弓一一映入眼帘,她会心一笑。
也算没白来这古国一趟啊,至少将各种弓弩的工艺留了下来。